江梦璃背靠着门板，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种压抑太久后终于爆发的虚脱感。
掌心掐出来的伤又开始疼，她摊开手，看着那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这才只是开始。
翠珠是王氏的人，打了翠珠，就等于打了王氏的脸。那位嫡母，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
江梦璃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六岁的脸，还带着点稚气，可那双眼睛，已经染上了前世的沧桑和冷厉。
不能再退了。
前世就是退得太多，忍得太多，最后连命都退没了。
这一世，她要一步步把属于她的东西抢回来。
这个小院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母亲留下的那些铺子、田庄……
“姑娘，热水备好了。”春桃在门外小声说。
江梦璃深吸一口气，应了声：“进来吧。”
热气氤氲的浴桶里，她整个人沉进去，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舒服得让她几乎叹息。
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周砚虚伪的脸，孟清欢得意的笑，最后是那碗毒药……
还有那件狐裘。
那点檀香气，和那个人手上微凉的触感。
到底是谁？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漂浮的花瓣。也许等把身边清理干净，她该想办法查一查。
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连最后那点温暖是谁给的都不知道。
太不甘心了。
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裳，江梦璃坐在梳妆台前，让春桃给她绞干头发。
夏荷在一旁整理换下来的湿衣服，小声嘀咕：“这料子都糟蹋了……”
“姑娘。”春桃忽然小声开口，“您……您方才那样对翠珠姐姐，夫人那边……”
“怕了？”江梦璃从铜镜里看她。
春桃咬了咬嘴唇，摇摇头：“奴婢是担心姑娘。翠珠姐姐是夫人指过来的人，夫人若是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江梦璃语气平静，“我处置自己屋里的奴才，天经地义。”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王氏肯定会借题发挥。说不定这会儿，赵嬷嬷已经去告状了。
果然，头发还没绞干，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三姑娘。”赵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刚才在门口时更冷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来了。
江梦璃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站起身。
“走吧。”
她倒要看看，这位嫡母，今天打算唱哪出戏。
赵嬷嬷那张脸拉得老长，三角眼斜睨着人，活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没还。
江梦璃跟着她穿过回廊，往王氏住的正院去，一路上半个字都没说。
说不紧张是假的。
王氏是什么人？那是能把妾室生的庶女拿捏得死死的，表面慈和背地里手段狠辣的主母。
前世江梦璃在她跟前，大气都不敢喘，说话前得在心里过三遍，就怕哪句不对惹她不快。
可现在……
江梦璃看着前面赵嬷嬷那扭得有些用力的腰臀，嘴角弯了弯。
怕？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连毒药都喝过了，还怕一个后宅妇人？
正院里，王氏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圈椅里，手里端着盏茶，慢悠悠地撇着浮沫。
她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通身的富贵气。
“母亲。”江梦璃福身行礼。
王氏没立刻叫她起身，就那么晾着她，喝了口茶，才抬眼：“听说，你落水了？”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是女儿不小心。”江梦璃垂着眼。
“不小心？”王氏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听说，是承恩侯府的周世子救了你？”
来了。
江梦璃心里冷笑，面上却还是那副温顺样子：“世子仁善，路见不平。”
“仁善？”王氏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璃儿啊，你今年十六了，也该懂事了。男女有别，大庭广众之下，湿着身子让外男拉扯，传出去像什么话？咱们江家虽然不是什么公侯府邸，可也是清流门第，最重名声。”
句句都在理，字字都往她身上扎。
江梦璃抬起头，直视王氏：“母亲教训的是。所以女儿当时便与世子道谢后，立刻退开，未敢多留。想来在场众人都看得分明，不会有什么误会。”
王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丫头……反应不对。
按她以往的性子，此刻该是红了眼眶，又羞又愧，哪会这么条理分明地反驳？
“你倒是伶牙俐齿。”王氏语气沉了沉，“可我怎么听说，你回府后，把翠珠给打了？”
“女儿不敢说‘打’。”江梦璃声音依旧平稳，“翠珠是女儿屋里的丫鬟，行事不当，言语逾矩，女儿略施惩戒，以正规矩。母亲常说，治家需严，女儿不敢忘。”
王氏被噎了一下。
这话是她常挂在嘴边的，如今被江梦璃原样扔回来，倒叫她不好再发作。
她盯着江梦璃，目光像针，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瘦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有东西在烧，像是憋着一股劲。
“翠珠是我指给你的人。”王氏换了个说法，声音放缓，带着点长辈的语重心长。
“她若有错，你该来回我，我自会管教。你一个姑娘家，亲自动手惩戒下人，传出去，旁人该说咱们江家没规矩了。”
“女儿知错。”江梦璃从善如流地低头，“只是当时情形，翠珠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句句挑唆女儿与外男牵扯，女儿若不当机立断，只怕流言传得更难听。为了江家名声，女儿只好行此下策。”
句句占理，还把“江家名声”这顶大帽子扣上了。
王氏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她忽然发现，这个一向不起眼的庶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是模样变了，是骨子里那股气……硬了。
“罢了。”王氏挥挥手，像是懒得计较，“既然罚也罚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只是璃儿，你要记住，你是江家的女儿，一言一行都关乎门楣。往后行事，多思量些。”
“女儿谨记。”江梦璃应道。
“下去吧。”王氏端起茶盏，不再看她。
江梦璃行礼退出，走出正院时，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王氏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日退这一步，不过是摸不清她的底，暂时观望。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观望”的时间。
回到听雪轩，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下人们各自做着事，可眼神总往她这儿瞟，带着敬畏，也带着揣测。
江梦璃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众人。
扫地的婆子，浇花的小丫头，还有廊下站着的一个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的丫鬟。
那丫鬟看着十五六岁，身量不高，瘦瘦的，手里捧着个托盘，里头是刚浆洗好的衣裳。
她站得很稳，垂着眼，不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偷看。
云苓。江梦璃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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