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月笙,是一个鸦人
当初那蛋壳碎裂的脆响仿佛还萦绕在耳边,第一眼我最先看到的是妹妹月洛。她的绒毛比我浅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湿漉漉的头蹭着我的翅膀尖。紧随其后的是父亲,他的羽翼宽大而温暖,小心翼翼地将我和月洛拢在怀里,黑色的羽毛间落着细碎的光。
最初的日子里,我只知道父亲的怀抱最安稳,月洛的陪伴也最为热闹。我们会追着林间的萤火跑,会用魔法摘取溪边清甜的野果,会在父亲讲述鸦人一族的传说时,蜷在他的羽翼下打瞌睡。那时我从不知道,原来别的小鸦人身边,还会有一个温柔的身影,会用软乎乎的嗓音唤他们的名字,会把最甜的浆果塞进他们嘴里。
是村里的阿禾先告诉我的。那日我们蹲在老槐树下掏鸟蛋,阿禾指着不远处的一对母女,歪着头说:“月笙,你看,那是阿娘。她会给我梳羽毛,还会织最漂亮的羽衣。”
我愣愣地看着,看着那个女子将阿禾抱进怀里,拂过阿禾凌乱的绒毛,眼底的温柔像春日的溪流。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和月洛的生命里,少了这样一份温柔的光。
我攥着月洛的手跑回家,父亲正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身旁懵懂的月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赤瞳里,漫上了一层我读不懂的悲伤。他放下斧头,蹲下身,粗糙的翅膀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你们的母亲啊,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我想问,却见父亲的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有再追问。
后来我和月洛渐渐长大,我总爱带着她在村子里四处疯跑。我们会爬上最高的山岗看日出,会跳进清凉的溪涧捉游鱼,会偷偷溜进长老的院子里,偷摘那棵老杏树上的果子。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村里大人们看我们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怪异。
他们会在我们身后窃窃私语,会在我们靠近时悄然散开,那些落在我们身上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那时的我,还不懂这怪异目光背后的含义,只当是我和月洛太过顽皮,惹得大人们不喜。
鸦人一族的天资觉醒得晚,女子要到及笄之年,男子则要等到弱冠。族中上下,皆是一脉相承的土灵根,力量纯粹而厚重,这是我们鸦人守护一方土地的底气。族里的长辈常说,土灵根是大地的馈赠,是我们鸦人最荣耀的印记。
可我总觉得,自己和别的鸦人不太一样。
族中之人,皆是黑发赤瞳,那赤色的眼眸,是流淌在血脉里的骄傲。唯有我,生了一双紫色的眼眸。幼时,父亲说这是上天的偏爱,说我的眼睛像极了紫微星。可随着年岁渐长,那些落在我紫眸上的目光,却越来越复杂。
及笄那日,是族中最重要的测灵根大典。青石台旁围满了族人,长老手持测灵玉,神色肃穆。月洛先上前,指尖刚触碰到测灵玉,玉身便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金灵根!还是上上乘的资质!台下响起一片惊叹,族长捋着胡须,眉眼间满是笑意。
轮到我时,我的心怦怦直跳。指尖触碰到测灵玉的刹那,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紧接着,澄澈的蓝色光芒从玉身中绽放,像翻涌的海浪,瞬间席卷了整个青石台。
水灵根!
台下的惊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我能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长老们交头接耳,族长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他看着我的紫眸,又看了看测灵玉上的蓝光,眼神里的怪异,比往日更甚。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熟悉的厨房,月洛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忽然,脚边的水桶不知怎的倒了,清水漫了一地。月洛脚下一滑,身子直直地朝着滚烫的灶台扑去,她的翅膀擦过热锅边缘,疼得她眼泪直流。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心慌。我暗骂自己晦气,却还是在第二日清晨,紧紧跟在了月洛身后。
月洛哼着歌走进厨房,熟练地拎起水桶往灶台边放。就在水桶即将落地的瞬间,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桶身。而几乎是同时,月洛的脚已经踩在了一片水渍上,身子晃了晃,若不是我及时拉住她,后果不堪设想。
月洛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嘟囔:“好险好险,多亏了你,姐姐。”
我看着她安然无恙的模样,心却沉了下去。那个梦,成真了。
从那以后,类似的梦境越来越多。
我梦到邻居家的王叔爬上屋顶修瓦片,一根腐朽的房梁突然断裂,王叔从屋顶摔了下来,腿骨摔得粉碎。我慌忙跑到王叔家,喘着气将梦里的场景告诉他,让他千万不要上屋顶。
王叔却猛地沉下脸,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丫头片子,安的什么心!竟敢诅咒我!小小年纪心肠这般歹毒,果然是个不祥之物!”
我被骂得愣在原地,眼眶发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日,噩耗传来。王叔修屋顶时,真的被断裂的房梁砸伤了腿,如今正躺在床榻上哀嚎。
这件事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傍晚,王叔的家人带着族长和几位长老,气势汹汹地找上门。父亲将我和月洛护在身后,他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我躲在父亲的羽翼后,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
“双生子……本就是不祥之兆……”
“一个水灵根,一个金灵根,根本不是我族血脉……”
“她那双紫眸,分明是灾星的象征!”
“克母克父,迟早会给村子带来灾祸!”
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进我的心里。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倔强地不肯掉一滴眼泪。
“砰”的一声,大门被父亲关上,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赤瞳里满是心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和小时候一样。
那一夜,我和父亲都没有睡。
次日一早,村长亲自上门,说要接月洛去村里最好的学堂,由他亲自教导。月洛欢呼雀跃,她拉着我的手,说要和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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