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艾维听了这句没有热情的邀请,没打算拒绝,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她清楚,自己不是被他说服了,因为是暂时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去处。
风从泳池水面上吹来,艾维裹紧身上的沙滩裙,一股潮气贴在皮肤上。
沙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走一段就会回头看一下,确认艾维已经跟上来。
艾维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回应着前面那期待的眼神。
转过泳池,又穿过一片酒店自有的绿地,那块地里种着玉米、甘蔗和芭蕉树,每颗都受到精心的维护,长势喜人。
再往前,是一大片鱼塘。
水面很平静,偶尔有波纹,是鱼游动时带起的。塘里只有少量锦鲤,颜色却很分明:金黄的、白黄相间的,还有黑白黄混在一起的。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却无一例外长得很扎实,身体厚实,不慌不忙的游动。
鱼塘旁边立着一座四角亭,木柱已经被潮气侵蚀出深色的纹路。走进去,风从亭子中间穿过,带走一点热气。
艾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点后悔跟过来。
她并不喜欢鱼,可以吃的除外。
鱼对她来说始终是陌生的存在。它们不能抚摸,也不会回应人的靠近,更听不懂语言。
它们对人的情绪没有任何反应,不管你靠得多近、看得多久,它们都只是在自己的水道里游来游去。这种完全不需要人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冷漠的疏离。
“鱼是我最喜欢的宠物。”沙利边说边坐了下来,“看着它们的嘴一张一合,用力的呼吸,觉得他们真是努力生存的最好样子。”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过很多次的事情。
“鱼是用鳃呼吸的。”艾维的理性思维这次占了上风,“水只是从嘴里流出去。”
“嘴张开,是把水吸进来,再通过鳃排出去,获得氧气。“ 他这段英语说得很流畅,没有停顿,也没有明显的语法错误,”这个过程是呼吸,而不是喝水,我的生物课成绩一直是A哦。”
看来这段话不是临时组织的语言,是完整的知识储备。
“但是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这个过程呢?事情的背面才更有深意。” 沙利走到鱼塘边。
“大多数人只看到事情的表面,只看到鱼张嘴,却不知道水没有进到鱼肚子里。我们的生活也是如此,你看到的、经历的,都是表面,不要让它们进到你的肚子里去。”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艾维没有立刻接话。风吹过水面,锦鲤慢慢游散,又慢慢聚拢。
“你说的太对了。” 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是艾维多年工作留下来的条件反射。在她不想继续深入交流,却又不想显得冷淡的时候,这句话像个缓冲垫,让对话自然停下来,又不至于太尴尬。
沙利看了艾维一眼,笑了笑,露出那口白牙:“显然我让你觉得厌烦了。谢谢你今天陪我看鱼。”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继续解释,也没有试图挽留。那种及时退后的姿态,艾维一时很难生出明确的反感。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艾维恰到好处的点头离开。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艾维回想着鱼塘边的对话,一句句浮上来,又被按下去。
那些话带着安慰的分量,但真正落到心理,却无声无息。艾维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被触动了,还是只是暂时借用了一个陌生人的语气,让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有了出口。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热气依然眷恋着不肯离去。
快要走到泳池附近时,艾维远远听见孩子的哭声和喊声,声音很高,却带着一种被忽视后的委屈。
“托管中心一点都不好玩……”
“那个托马斯的,总是抢我的东西……”
声音断断续续,被水声和人声切割得不完整。
转过泳池,艾维看见沙利蹲在尼莫面前。
孩子眼圈发红,鼻子也红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沙利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
艾维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沙利还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样子,语调很平稳,没有敷衍,也没有急于结束。
那一刻,他看起来和刚才完全不同。
“砰!”的一声,儿童托管中心的门被猛地推开,重重的撞在墙上又反弹回去。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脸涨得通红,情绪明显已经积压了一段时间。
是苏亦。
“这些服务员也太不负责了!”她的声音很高,完全碾压过尼莫的哭喊,“孩子被欺负成这样,居然都没人看见!”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沙利身上,而是扫过周围,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对象。最后,她低头拉起孩子的手,动作很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走。”她对孩子说。
孩子回头看了沙利一眼,什么也没说,被她拉着往前走。
苏亦从始至终没有看沙利一眼,也没有等他回应,径直离开。
沙利站在原地。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解释。只是站着,像是一下子被抽离了角色。周围的水声、笑声、灯光都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维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他真实的生活位置,不在鱼塘边,不在哲理里,也不在那段被精心背诵过的英语中,而是在这种被留下来的孤独瞬间。
艾维没有走过去和他说话。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回避,而是清楚地知道,此刻的沉默,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符合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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