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来得又急又厉。一夜西风,就把紫禁城的琉璃瓦吹出了三分萧瑟的薄霜。
西郊,涵园。
这处园子静得有些出奇,和外头二环里恨不得挤破头的喧腾像是两个世界。车子无声滑过拼花鹅卵石路面,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现代建筑前。门廊极高极阔,映着天色,是一种沉甸甸的铅灰。
傅筠深从车里下来,身上是妥帖的手工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脸色有些倦,是长年累月浸润在权钱场里、挥之不去的那种倦怠,揉在眉宇间,抹不平,也化不开。
几个等在廊下的人立刻迎上来,低声而急促地汇报着什么,他脚步没停,只偶尔点一下头,或极简短地吐出一两个字。声音不高,带着点事后的沙哑,却让汇报的人脊背更弯下去几分。
进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出一方绝对静谧的空间。空气里有极淡的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他扯开领口,将自己陷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十年。
这个数字无声无息地爬上心头,带着陈年旧伤的钝痛。十年,足够一个圈子更新换代,足够一座城市面目全非,也足够让一些本该热烈的情感,沉淀成心底最碰不得的顽疾。
人人都说,京圈里顶难捉摸也顶不能得罪的傅先生,心里头藏着一抹白月光。西郊这栋宅子,据说就是为了那人建的,园子里种满了名贵的玫瑰,常年有最好的花匠打理,却从不见他带哪个女人进去住过。
那些来来去去、鲜艳明媚的女伴,不过是场面上必要的点缀,或是某些时刻用来麻痹自己的浅淡影子。影子的主人,十年前抽身离去,走得干脆利落,连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只有傅筠深自己知道,不是没留。是留得太深,深到成了骨血的一部分,剜不去,碰不得。
他起身,走到整面落地窗前。窗外是大片精心打理过的玫瑰园,这个时节,还有些晚开的品种在硬撑着,颜色是浓得化不开的红,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出几分凄艳的倔强。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指尖传来细微的灼痛——不知何时点上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门被轻轻叩响。
“进。”他捻灭烟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
助理高临拿着平板电脑走进来,步履放得极轻:“傅总,沪市那边传过来的确切消息。沈小姐……搭乘的航班今晚八点落地,浦东国际机场。”
傅筠深背对着他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只有插在裤袋里的手,缓缓握紧。
“行程。”
“已经安排好了,盛悦的总统套,沈家在静安的老宅子也提前收拾出来了,不过沈小姐那边似乎更倾向住酒店。”高临停顿了一下,觑着他的脸色,补充道,
“另外,明晚沈家在上海办接风宴,帖子……刚刚也送到我们这边了,要过去吗?”
傅筠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起来的暗流。他走到书桌后,拿起那张洒金嵌玉兰暗纹的请柬,指尖在“沈知意”三个清隽的小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冰凉的纸面,却烫得他指尖微颤。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安排飞机,明早去沪市。”
高临应下,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傅总,沪市那边几个项目,王总和李总都想约您见面,还有今晚商会的酒会……”
“推了。”傅筠深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直截,“所有安排,都推到明晚之后。”
高临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傅筠深重新点燃一支烟,却没抽,只看着青白的烟雾丝丝缕缕升腾,模糊了窗外玫瑰的轮廓。
十年了,沈知意,你终于回来了。
这次,你还能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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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夜。
霓虹是这座城市永不褪色的底色,流淌在黄浦江两岸,璀璨得近乎嚣张。与外滩隔江相望的浦东,盛悦酒店如同水晶塔般矗立在夜色中,顶层套房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沈知意洗去一身长途飞行的疲惫,裹着柔软的浴袍,赤脚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奔腾不息的车河与江轮的光带,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余一片恍惚的迷离。她端着一杯清水,指尖无意识地刮着冰凉的杯壁。
十年。
时光对这个女人似乎格外宽容。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的婴儿肥,轮廓更清晰利落,肌肤是冷调的白,在室内光下仿若上好的瓷器。
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双从前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眸子里,沉淀了些许更复杂的东西,是阅历淬炼出的沉静,深处却锁着旁人难窥的暗涌。一身的气质,是沪上名媛里也少见的清冷与明澈交织,像月光下的一支白色山茶,安静,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不是空着手回来的。北美最大艺术品投资基金“镜鉴”的亚洲区合伙人,这个头衔足够她在任何地方站稳脚跟。这次归国,明面上是开拓亚洲市场,建立沪市总部,暗地里……她微微抿了一口水,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
门铃轻响。
来的是她多年的好友,也是如今在沪市的得力助手,林薇。林薇一进来,就带来一身室外的微凉和快人快语的气息。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林薇拥抱她,上下打量,啧啧称赞,“行啊沈知意,资本主义的牛奶面包没把你喂胖,倒是这气场,二里地外都能冻死人。”
沈知意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少贫。事情怎么样了?”
“按你的意思,低调。不过,”林薇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你回来的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别的倒也罢了,京圈那位……听说你回来了,推了所有安排,专机明天一早落地。”
沈知意摇晃水杯的动作顿住,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没说话,只是走到小吧台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撞入冰球,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当叙旧而已。”她声音平静无波,仰头喝下一口,酒液辛辣,一路烧灼下去。
“叙旧?”林薇瞪大眼睛,“我的大小姐,您二位那陈年旧账,是‘叙旧’两个字能翻篇儿的?当年……”
“薇薇,当年的事,不必再提。”沈知意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明晚的宴会,都准备好了?”
林薇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汇报起正事。沈知意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外。隔着一道江,对岸霓虹迷离,其中某一处光亮,是否也映照着一个不眠的人?
她放下酒杯,指尖冰凉。
傅筠深。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刺,早年间狠狠扎进心里,后来岁月用血肉层层包裹,以为不见了,不痛了。直到此刻,轻轻一碰,才发现它还在原处,连着十年不肯愈合的隐秘伤口,钝钝地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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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接风宴设在苏州河畔一栋有百年历史的老宅邸,如今是会员制的高级会所。宅子保留了旧式花园洋房的骨架,内部却用最现代奢华的方式重新打造。
今夜,衣香鬓影,名流云集。京沪两地的头面人物来了不少,既是为沈家独女接风,也是借此机会,探一探这位新贵的虚实,嗅一嗅可能的合作风向。
沈知意一袭珍珠白的露肩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越发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清晰,整个人像一株静静绽放的晚香玉。
她言笑晏晏,周旋在宾客之间,英语、法语、沪语、普通话切换自如,谈论艺术市场趋势、宏观经济走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专业见地,又不失亲和。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眼中渐渐露出欣赏与重视。
只是那笑容,始终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精致釉光,不达眼底深处。
直到入口处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细微骚动。
沈知意正与一位意大利画廊主交谈,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她不必回头,某种浸入骨髓的直觉,已经如冰冷的潮水般漫上来。
她缓缓转过身。
傅筠深就站在几步之外的水晶灯下。
他来得似乎有些迟,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西裤,身形挺拔如松柏。
十年的时光同样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褪去了少年时那份外露的锐利不羁,沉淀下的是更为内敛也更为迫人的气势。眉眼轮廓越发深邃英俊,只是眼神沉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深潭,扫过场中诸人时,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淡漠。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周遭所有的寒暄、笑语、碰杯声都潮水般退去。沈知意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衣香鬓影,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与亏欠。
傅筠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暗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终于破裂的一道裂痕。他抬步,径直朝她走来。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无形的路。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茄尾调,混合着清冷的薄荷须后水味道。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些许,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在她心口不轻不重地刮过,“好久不见。”
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那釉光却几乎要碎裂开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失真:
“傅先生,别来无恙。”
他的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养尊处优却又充满掌控力的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极其自然地取走了她指尖微微发颤的香槟杯。
“这酒太凉。”傅筠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意味,将杯子递给旁边侍者的托盘,发出“叮”一声轻响。
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她,从那珍珠白的肩线滑到她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眸,“换杯温水。”
服务员无声退下。周围的空气却更加粘稠,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来,带着揣测、好奇、审视。京圈周叙白,何时对一位女士有过这般近乎越界的举动?
沈知意感到一阵被冒犯的薄怒,混合着心底深处那点不争气的慌乱。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未及眼底:“傅先生还是这么……体贴入微。”
“只对值得的人。”他接得很快,几乎是她尾音刚落。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像是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十年不见,沈小姐更胜往昔。”
“傅先生也一样,”她偏开头,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听闻傅先生事业版图又扩张了不少,恭喜。”
“虚名而已。”他淡淡道,视线却随着她的侧脸移动,掠过她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珍珠,在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停留一瞬。
“不如沈小姐,在北美闯出的名头实在。‘镜鉴’亚洲区合伙人,沈老伯父提起你,很是骄傲。”
提到父亲,沈知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终于转回目光,正视他:
“家父身体可还好?这些年,多亏傅先生照拂。”这话里有七分客套,三分试探。当年她走得决绝,与家里也近乎闹翻,十年间音讯寥寥。
父亲的身体、家业的起伏,她并非全不知晓,只是隔着一层,终究模糊。而周家与沈家,早年颇有渊源,后来虽因种种原因疏淡了,但以傅筠深在京市的能力,若说对她家毫无关注,她不信。
傅筠深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没有立刻回答。服务员适时送来温水,他亲自接过,递到她面前。杯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她掌心的凉意。
“沈伯父硬朗,只是时常挂念你。”他看着她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触碰,一触即分,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这次回来,打算长住?”
“看情况。”沈知意抿了口水,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绪。
“工作重心会转移过来,至于住多久……”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还没想好。”
这话带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和不确定性。傅筠深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道:“明晚有个小型的私人藏品鉴赏会,在‘云隐’,有几件不错的十九世纪欧洲油画。听说沈小姐对那个时期的作品很有研究,不知是否有兴趣?”
“云隐”是他名下的私人会所,比这里更隐秘,门槛也更高。邀请来得突然,又在意料之中。沈知意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傅先生消息灵通。只是我刚回来,行程堆得满,恐怕……”
“不急,”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
“鉴赏会下周才举行。请柬稍后送到沈小姐住处。”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沈小姐下榻盛悦?那里视野不错,就是临江,夜里风大湿气重,小心着凉。”
连她住哪里都一清二楚。沈知意握着温热的杯子,心头那点凉意却越发清晰。她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周围华丽的场景、攒动的人影、低语浅笑,都成了模糊而令人窒息的背景板,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清晰得如同刀刻。
“多谢傅先生关心。”她移开目光,语气更淡,“我还有些客人要招呼,失陪。”
说完,她微微颔首,也不等他回应,便转身走向另一边正在交谈的几位画廊老板。珍珠白的裙摆划过一个略显仓促的弧度。
傅筠深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对旁人展露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看着她偶尔掠向这边的、带着警惕的余光。他缓缓端起侍者新送来的酒,冰凉的液体入喉,压下心头翻涌的燥意。
十年。
她学会了完美的伪装,学会了用距离保护自己。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比如她刚才看到他时,眼中那一瞬间的空白与震动。比如她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比如她此刻看似从容,实则紧绷的肩线。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胸腔,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近乎痛楚的清醒。
沈知意,你跑不掉的。
这一次,连本带利,我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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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临近尾声,沈知意已觉筋疲力尽。应付各路人马耗费心神,而傅筠深的存在,更像一根无形的刺,时刻扎在她的感知里。
他并未再上前纠缠,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几位京城来的叔伯辈人物交谈,但她总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隔着人群,不远不近地落在她身上。
她寻了个空隙,躲到临河露台吹风。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和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厅内的闷热与烦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熟悉的雪茄与薄荷气息靠近。她没有回头。
“累了?”傅筠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同样望着远处河面上游船的点点灯火。
“有一点。”沈知意没有否认。在他面前,有时候过分的掩饰反而显得幼稚。
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和隐约飘来的室内乐声。
“沈知意,当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里,“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他忍了十年。也曾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激烈,或冷漠,或形同陌路。
但真的见到她,那些预设好的台词都失了效。直到此刻,在这相对私密的空间,这句话才终于问出口。
沈知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为什么走?
因为年轻气盛,因为骄傲受挫,因为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听到不该听到的言语,因为觉得一腔真心错付,因为觉得那座皇城根下的院子令人窒息,因为想要逃离一切与他相关、让她变得不像自己的东西……
千头万绪,哽在喉头,最终却只化成一个轻飘飘的、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想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她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傅筠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带着浓重的嘲意,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更大的世界……”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她,“看到了?满意了?”
沈知意终于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露台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昧,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看的情绪。
“还不错。风景如画”她答,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是吗。”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带着压迫感。
“可我找遍了大半个世界,也没找到想找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却字字千斤,砸在沈知意心上。她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石栏。
“傅筠深,”她连名带姓叫他,试图找回一点气势,“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十年了,我们都变了,不是吗?”
“变了吗?”他又逼近一寸,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喑哑,“我怎么觉得,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空气仿佛被点燃,噼啪作响。沈知意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分不清是愤怒、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她以为他要做出什么更越界的举动时,他却忽然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刚才那浓烈到几乎失控的气息瞬间收敛,快得像是她的幻觉。
“起风了,进去吧。”他淡淡道,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告白又带着控诉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沈知意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维持清醒。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傅筠深也没动,静静回视。半晌,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夜风,几乎听不见。
“送你回去。”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谢谢,不用了,司机在等。”沈知意拒绝得干脆。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那路上小心。”
说完,他率先转身,离开了露台。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室内辉煌的光影里。
沈知意独自站在风中,许久,才感觉到晚秋的凉意,丝丝缕缕,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环抱住手臂,缓缓吁出一口颤抖的气息。
掌心,被自己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深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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