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马家堰
午后未到,海盐城内各署的官员便陆续赶来。最先到的是县丞,随后是主簿、巡检,连平日甚少出衙门的吏目也都来了。
几顶官轿依次在城门内停下,轿帘掀起时,没人说话,只是沉着脸,下轿、站定。
他们走到城门下,看见城外散落的箭矢,半截插在泥里,羽翎被踩断。龙王祠前的空地,被马蹄踏得发亮,泥土翻起,隐约还能看见血色浸过的痕迹。
虽然他们没有在现场看到任何尸首,心里却觉得比看见了更让他们胆战心惊。
县丞站在最前,盯着地面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白马庙才战死了那么多人,这帮天杀的倭寇……怎么还那么快,摸到我们县城的东关来了?”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后半句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主簿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城楼,然后看向李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瞬,像是在重新评估、衡量、认识这个人。
巡检则沿着城门走了一小段,脚步放得很慢,最后停在一堆箭痕前,用靴尖轻轻碰了碰,也没说一句话。
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倭寇既然能精准的摸到这里,只说明了两个原因:一是倭寇中有精于打探的斥候,对海盐周边的情况了解的非常清楚;二是倭寇抓了附近的老百姓,让其为他们带路。而今日之所以没有攻城,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他们压根就没打算打。
李茂从开始督战到现在,始终站在城墙垛口处,一直没离开,此刻,他冷眼看着这些人的“各司其职”,并没有多言。
他知道,这些人卡在这个时间点过来,根本不是来问战况的,而是来确认这海盐城,凭他们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守得住。
入夜后,县城东门没有再开。
三道岗哨同时加设,城门内外点起一排火盆,火光映着城墙,亮得刺眼。巡夜的更夫也换成了官军,梆子声比往常更密。宵禁一出,街巷很快空了下来。
夜风,悄无声息地吹过城头,带着海潮的湿气。而整个县城笼罩在夜色里,徒然静了下来。可隐在墨色深处的那股不安,却像没熄的暗火,在城里的各个角落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
————
正如李茂所料,倭寇果真没有在海盐多停留。
红衣二大王骑在马上,行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缓缓合拢手里的团扇,又在掌心轻轻敲击了几下,立刻便有身侧的倭寇低声应诺,原本整齐的队伍随即分开。
这一段海岸线,对二大王来说,并不陌生。哪片沙洲退潮后能走,哪段滩地涨潮前要避,哪几个村落天亮后会有人烟,哪几处盐灶能取食补水,他心里都有数。
前锋散成小股,贴着滩涂行进;中段保持主力;后队拖开距离,随时断后。几处盐场之间的土路,都被他们自然地绕开,行军的路线在晨雾中不断变换,忽而靠海,忽而入林,始终没有走官道。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行军走法:有人不时回头观察来路,有人贴着海风行走,借浪声掩去脚步。
前后之间,以旗语和短促的呼喝联络,不远不近的保持距离。任何一方一旦有异动,便能立刻合拢。
等太阳刚刚露头时,倭寇已经远离了海盐东关的视线。沿海的村落里,有百姓发现了被踩塌的盐堆,还有百姓看到沙地上新留下的马蹄印,更有百姓在破晓时分,甚至听见了一连串陌生的脚步声。
各种消息,开始从四面八方,悄悄汇拢起来:这群倭寇,没有被城防吓退;他们只是,重新选了一条路;他们这次专门挑小路走,不知又要去哪里杀人……
等到第二日太阳完全升起时,李茂他们才知道,倭寇已经抵达了马家堰。
马家堰,其实根本算不上是村镇,只是沿着海堰散落着几处盐户人家。低矮的屋舍顺着水道铺开,院墙多半用泥土夯成,风一吹便有盐粒混合着泥土,簌簌往下落。盐田还没完全干透,白花花的一片,在晨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几只运盐的小船泊在沟渠里,桅杆歪斜,船篷尚未揭起。
这里,是个安静得不像是战乱发生的地方。
倭寇们在马家堰外停下,并未立刻入村。红衣二大王下了马,站在略高的沙坡上,抬眼看了一圈。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团扇指了指几处屋舍,又点了点通往水道的小路。
几名倭寇立刻会意,迅速按照头领的指示分散开来。
有一个贴着盐田边缘绕行,有两个顺着堰道前探,仔细确认有没有官军埋伏,有没有巡检的旗号。
马家堰里生活的,只有盐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时辰,他们多半还在盐场忙活,家中反而空着。
确认无误后,二大王这才挥扇,让大家进村。他们没有分散抢掠,而是按事先选定的方向,径直走向一处袁姓人家的院落。
那是一户两进的小院。院墙虽砌得不高,却修得结实。尤其是大院的大门,门板厚重结实,门楣上还挂着旧年的驱邪符纸。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盐袋,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院子左边边角落里,放着几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结着白霜。而院子东侧的灶房里,灶台的灶肚内,尚有余温,锅里还有没吃完的米饭,旁边晾着几条风干的海鱼。
这是一夜奔走下来,最合适不过的歇脚之处。
倭寇进了院,并没有立刻分散乱翻,而是指派几人守在大门处,几人牵马进后院,几人熟练地卸下行囊,把湿透的衣物摊在屋檐下。而负责生火的几人,很快又把尚有余温的灶台生起火来,锅里的冷饭重新加热,鱼干被掰开,丢进滚水里。整个过程,显得忙碌而有序。
没过多久,袁家的户主被带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盐民,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身上还沾着盐泥。他被倭寇推搡着带到前院中时,双腿绵软,几乎站不住。而家中的老小,则被拦在屋里,只能隔着门板听见外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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