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乍浦天妃宫
乔典史的尸首，被附近的老百姓们抬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平湖城外的泥路，被踩得稀烂，血水混着雨水，沿着车辙往低处淌。十七具明军士兵的尸体，连同乔典史，一并停在城外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有百姓替他们抹脸，还有百姓替他们合眼，更有很多百姓。只默默的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没有哭声，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哭不出来了。
倭寇却没有停。
他们趁着明军溃散的空当，沿着水道一路南下，绕过村寨，专挑小路走。被杀的百姓，被掳的妇孺，沿途零零散散地留下痕迹。等到把总王应麟接到急报时，这伙倭寇，已经窜入了乍浦境内。
乍浦临海，有码头，有天妃宫，也有逃命的路。
——至少，在倭寇们看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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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妃宫坐落在乍浦港汊尽头。
宫前是一片潮滩，退潮时露出黑褐色的泥沙，涨潮时海水漫过台阶，直抵石基。香火鼎盛的时候，来往的渔民会在这里焚香祈海，求个风平浪静。
可这一日，宫门紧闭。
庙中香炉倾倒，香灰被踩得一塌糊涂。神像前悬挂的长幡，被人一把一把扯下，拖到殿后。倭寇把幡布撕开，裁成条状，拧成粗索；木梁被拆下，用短刀削去棱角，做成桅杆；连供桌的木板，都被劈开当作船板备用。
他们动作极快，也极冷静，不像溃逃，更像是早有预谋。
这一切，被站在远处高坡上的明军，看得清清楚楚。
王应麟站在阵前，甲胄穿得整齐，腰间佩刀未出鞘，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沉。
从海盐北新塘，到嘉兴府附近的矮婆桥，再到平湖。一路追下来，他见过太多尸首。但乍浦这一幕，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围住。”王应麟沉声下令，“断水口，封港汊，弓弩上弦，不得擅射。”
军令一出，数百名士兵沿着潮滩展开，盾牌在前，长枪在后，把天妃宫团团围住。
潮声拍岸，海风带着咸味，天妃宫内却异常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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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涨潮尚早，潮线还在远处。
天妃宫的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有一个倭寇走了出来。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腰间佩刀，却没有拔出。他走得很慢，双手举在胸前，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明军的弓箭立刻对准了他。
“站住！”
“再走一步，射！”
那名倭寇停下，用极为生硬的汉话喊道：“吾等……有话，要与贵军把总说。”
王应麟眯起眼，厉声喝道：“说。”
那倭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组织词句。
“吾等……都是把总将军的手下败将。”他说得很慢，却刻意提高了声音，像是要让阵前所有人都听见，“绝不敢再与明军对战。”
这句话一出，阵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倭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吾等乃是大日本武士。”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狂热神情，“大日本武士，绝不可能投降。投降，是耻辱。若被刀斩而死，尸首分离，魂不得全，更是大辱。所以——”
他抬起头，看向王应麟，一字一句的说道：“等到涨海潮时，吾等皆愿意，自投大海。这样，对把总将军您来说，是歼灭贼寇，可以交差；对吾等来说，不做刀下鬼，留个全尸，全了大日本武士道的忠义。”
阵前，一片寂静。
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不少明军士兵，听得目瞪口呆。这番话，乍听起来，竟然有种近乎诡异的合情合理，甚至……颇有几分“体面”。
王应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名倭寇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冷静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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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时间？”王应麟终于开口。
“是。”
“要到涨潮？”
“是。”
“这期间，不得再行杀掠？”
“绝不。”
“不得修船，不得外逃？”
那倭寇低下头，行了一个极不标准的拱手礼，“愿以此间天妃娘娘为证。”
这句话一出，有人下意识看向天妃宫。
宫门后，神像静立，面目慈和。
王应麟沉默了，他身边的副把总焦急的低声道：“大人，小心倭寇有诈。”
“此间倭寇已是困兽。”王应麟缓缓道，“港汊已封，四面皆兵，他们还能飞了不成？”
副把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
王应麟抬手，高声下令：“众官军听令，撤开外圈，留内围。给他们……等潮的时间。”
军令下达，包围圈，松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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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
天妃宫内，灯火忽明忽暗。
倭寇们把最后一段长幡系在木杆上，试了试拉力，又把绳索藏进殿后的阴影里。拆下的木料，被悄悄拖到潮线附近，用湿泥盖住。
他们低声交谈，语气冷静。没有一个人，真的在准备“投海自尽”这件事。
涨潮前一个时辰，宫门再度打开。
不是一个人，而是十几个人。他们扛着简易拼装的船板，借着夜色，直奔哨船停泊的水口。
明军外圈，已经撤得太远。等发现不对时，倭寇已经推船入水。潮水，正好涌来。帆起，绳紧。船身一晃，便被海潮托起。
等王应麟带兵赶到岸边，只能看到一片被夜色吞没的船影。
天妃宫前，只剩下被扯断的幡绳，在风中无力地摆动。
王应麟站在潮滩上，脸色铁青。身后，是被重新收紧的军阵。再后，是闻讯赶来的地方官员。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不是倭寇逃了，是被放走了。而这一笔账，迟早要有人来算。
海风吹过乍浦，带着湿冷的咸味。
远处，浪声不断，像是在一遍遍，重复那句无人敢说出口的话：倭患未止，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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