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人路
雨停了,但地面还没干。
矮婆桥以北,泥路被踩得稀烂,血水混着黄泥,被拖成一条一条暗色的痕迹。桥上的首级已经被官府收走,可那股味道,却还在。
腥。
臭。
倭寇没有立刻撤回海口,他们在陆地上,绕了一个弯,他们需要新的船。因为原来的船,已经被明军烧毁了。
他们在流窜的路上抓了一个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百姓,住在北新塘再往里两里的村子里。平日靠给人撑船、运粮讨生活,皮肤晒得发黑,背微驼,说话带着一股海盐口音。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家里的人跪了一地。
倭寇听不懂老百姓的哭喊声,他们只看得懂肢体手势。倭刀架在老汉的脖子,又抬手指向远处。
意思很清楚:带路。
老汉被推着向前走。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走快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知道所有通往海口的路,也知道,哪一条路,离得最近。但他选了另一条。那条路,向内。
路越来越窄。
水田变成旱地,低林渐渐多起来。倭寇起初没有察觉。因为他们不熟悉这片土地,只看方向,只认日头。
走了小半日之后,才有倭寇觉得不对。前面,不该是这样。
领头的那名倭寇拽住老汉的头发,把他拖到队伍前。倭刀,贴着他的咽喉。
老汉没有求饶,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然后,说了一句话,几个倭寇没人能听懂。
但那老汉的表情和语气,肯定不是辩解,更多的是认命。这让倭寇有点恼羞成怒,举起倭刀,快速砍了下去。
老汉倒在地上,身体还猛的抽了一下,鲜血,流了一地。
倭寇没有停留,他们把老汉的尸体踢到一边,继续往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沿途,又抓了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次不仅仅是为了带路,是为了泄愤和羞辱,他们把俘来的老百姓按在地上:剃头。但,又不剃干净,而是剃下一整缕头发,再把头发被捻成一股,向前翻压。
接着,他们用倭刀在这些老百姓的耳垂上戳一个洞,再在鼻翼下方再戳一个洞,瞬时,血流满面。
有人惨叫,有人当场昏过去。
倭寇却不急。他们把那缕头发,从耳孔穿到鼻孔,再打结。一头连着一个人,像牲口一样。一人动,所有人都得动。
有人走慢了,头被拽得猛地一歪,耳孔撕裂;有人摔倒了,鼻孔被扯得血肉翻卷。
哭声,连成一片,却不敢太响。因为只要声音大了,就会挨刀。
这一队人,就这样,被拖着往前。血顺着脸流,头发被血浸湿,贴在皮肤上。远远看去,像一串被牵着的影子。
有村民在远处看见。躲在树后,躲在土墙后。他们不敢出声,不敢动。他们看着熟悉的人,被这样拖着走,却连一块石头都不敢丢。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动了,死的,不止那一串人。
倭寇们偶尔会回头。
不是检查,而是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让人看见。让恐惧,先一步跑进城里。
这一日之后,沿北新塘的村子,白天都不敢生火。
烟太显眼,夜里,更不敢点灯。因为他们不知道,黑暗里,会不会有人被拖着走过来。
官府的告示,还没贴出来。援军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
而倭寇,已经学会了如何用人,来当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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