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名册之外
嘉靖三十二年四月,春寒未尽。
距“矮婆桥事变”过去,已有数日。
嘉兴府城外三里,徐氏宗祠被官府临时征用,充作军需与勘验之所。祠堂前原本铺着青石,如今被来往的军靴与牛车碾得泥水翻起,几道深深的车辙横在地上,雨虽停了,湿气却迟迟不散。
柳妍站在祠堂外,她是被带至这里的。
半个时辰前,她在城西客店收拾行装,尚未出门,便被两名差役拦下。对方既未喝骂,也未锁拿,只冷冷丢下一句话,说兵备道衙门有人要见她。
这种“要见”,从来不是商量。
柳妍心里明白,却没有反抗。她随差役出城,一路走到这座被临时征用的宗祠。
祠堂大门敞开,却没有香火气。正殿中供奉的祖宗牌位已被挪到偏厢,正中摆着几张长案,案上堆着文册、军簿和未干的墨砚。几名文吏低头誊写,不时有人进出通报,脚步匆忙,却无人多看她一眼。
柳妍被晾在门外。
一刻钟过去,她始终站着,背脊挺直,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殿内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让她进来。”
柳妍被引入正殿。
案后坐着一名官员,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疲惫却收拾得一丝不乱。他穿着深青色官服,帽翅不长,是典型的地方道官打扮。
兵备佥事,周廷瑞。这是负责嘉兴、湖州一线军务调度与监察的实权官员之一。
周廷瑞抬眼看了柳妍一眼,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久居文案之后的冷静。他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案上的一册薄簿。
“柳妍?”
“是。”
“嘉兴府海盐人?”
“是。”
周廷瑞点了点头,语气平直。“矮婆桥出事那日,你在现场。”
“在。”
“死者之中,有你同门。”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柳妍应了一声,“有。”
周廷瑞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又合上簿子。“这三人,均不在军册。”
这句话落下,殿中并无反应,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早已写定的事实。
柳妍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对方今日叫她来,并不是为了听她辩解这些。
果然,周廷瑞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停留,而是抬起头,换了话题。
“那一日,倭寇是如何列阵的?”
柳妍心头微沉,这明显,是军务问话。
她迅速收敛情绪,答得很稳:“不是散兵,有人执旗,队形前后呼应。”
“什么旗?”
“白底,黑纹,形似浪纹。”
周廷瑞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殿中几名文吏誊写的笔,也同时停顿了片刻。
“号令如何?”
“有统一节奏,听不懂,不是汉话,但进退整齐。”
周廷瑞没有再追问细节,只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指节。“官兵先乱的?”
柳妍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阵未立稳。”
这一句很轻,却足够重。
周廷瑞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你们为何会随军?”
“没人征调。”柳妍回答得直接,“皆为自愿。”
“为何自愿?”
“城破了。”柳妍说道,“总要有人出刀。”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周廷瑞看着她,这一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些,像是在重新衡量这个站在殿中的女子。
“你会用刀?”
柳妍没有多言,解下佩刀,放在脚边。刀鞘旧,却擦得很干净,显然常年随身。
周廷瑞没有让人查验,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你们这样的人,最难处理。”他说道。
“因为不好写?”柳妍反问。
周廷瑞淡淡一笑,“因为一旦写上去,责任就要跟着写清楚。”
这句话,比斥责更冷。
他重新翻开那本薄簿,将其中一页推到柳妍面前。那是一份尚未填满的临时名册,上头只写着几行概括字样:“随军向导、杂役若干。”
姓名一栏,空着。
“若后续再有征调,”周廷瑞说道,“你可以在这里。”
柳妍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意思是,若再死一次,就能算数?”
周廷瑞没有否认,只换了种说法:“至少,能写进册。”
柳妍抬起头,目光笔直。“那他们呢?”
周廷瑞沉默了片刻,随后摇头。“已结之案,不再补录。”
这是结论,不是态度。
柳妍懂了。不是谁对谁错,而是纸上已经没有位置。她站起身,没有碰那份名册。“我若不答应呢?”
周廷瑞看着她,语气比方才低了一分,却更清楚。“那你什么都不是。”
柳妍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正殿。
快走出门口时,周廷瑞又补了一句:“三日之内,名册有效。”
柳妍闻言,并没有回头。
祠堂外,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尚未散尽的水气。远处牛车辘辘,民夫低声催促,军务仍在继续。
柳妍站了一会儿,随后抬步离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被放在了某个位置上。
不在名册里,却已经被算进去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