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血洗矮婆桥
那一夜,海边的火还没散尽,陆地却已经起了血。
沿着北新塘向西南,是一条夹在水田与低林之间的土路。路不宽,春雨一来,泥便翻软,脚一踩就陷。白日里,这是乡民挑担、赶牛的路;到了夜里,只有蛙声与水声。
倭寇就是顺着这条路走的。
他们没有点火,也没有大声喧哗。只是分成三五人一组,敲门,进屋,翻粮。
反抗的,被当场砍倒。逃跑的,被追上射杀。
一户人家里,一个老汉刚掀开米缸,就被一刀劈在背上,血溅进粮里;另一户,妇人护着孩子跪在地上,倭人看了片刻,还是动了刀。
天亮之前,北新塘沿线,已经有十几具尸体。有的倒在屋门口,有的趴在田埂边。
血,被雨水冲成暗色,顺着沟渠往低处流。
等消息传回海盐县城时,城里已经慌乱了。
不是大声喧哗,而是一种压不住的恐惧。
“是倭寇在杀人。”
“不是说船上那批都被杀了吗?”
“他们真分兵进来了。”
这几句话,在城里一传十、十传百。
王应麟立刻下令追击。
这一次,没有犹豫。
卫所兵、义勇、沿途招集的民壮,凑出一支不算整齐,却人人带怒的队伍。
为首的几人,并不在官府军册正列。
茅堂,便是其中之一。
他出身“柳门”,习得一身武艺,尤其一套“柳氏刀法”,深的武林前辈柳乾清的真传,与舒惠、敖震为同门师兄弟,身材高大,肩背厚实,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袄,外罩旧皮甲,腰间横刀,刀柄磨得光亮。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不是因为官职。而是因为,他敢。
舒惠紧随其后。
他比茅堂瘦些,面色苍白,却眼神极稳,左手持盾,右手短刀,步子踏得很实。
敖震在队伍右侧。
沉默寡言,背一柄长柄斩刀,刀刃宽阔,是专破阵用的。
他们都知道,这一仗,不是军令,是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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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二年农历四月初四。
雨,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
不是小雨,是瓢泼。
雨水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打得人睁不开眼。道路很快成了烂泥,靴子一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倭寇的痕迹,却很明显。
被踩乱的田埂,被拖走的粮袋,还有,血。
追击队一路向西南。
一直追到了矮婆桥附近,雨势反而更大了。
桥不长,是石拱桥,横跨一条支渠。桥面湿滑,苔藓被雨水浸得发亮。
茅堂第一个踏上桥。
他看见前方十余步外,三名倭寇站在桥那头。他们居然没有跑,只是安静冷漠的站着,像是在等。
这一刻,茅堂的心里,猛的一紧。但箭在弦上,人已上桥,退,反而更乱。
“杀过去!”他高声喊道。这是最直接的判断,却也是最致命的选择。
茅堂提刀冲上。第一刀,砍得极快。雨幕中,刀光斜劈,直接劈进一名倭寇的肩颈。骨断声,被雨声压住。那倭寇连叫都没叫出来,便倒了。这是明军这一战的第一个胜绩。但也是,最后一个主动的胜绩。
几乎就在茅堂刀落的同时,桥两侧的灌木里,忽然动了。
不是一个方向,是两边。
有伏兵,冲了出来。
他们一直藏在低洼处,借着雨声和水声,完全遮住了动静。
一半人,直接截断了后路。另一半,扑向桥面。
刀光,在雨中乱闪;箭,从近距离射出。
明军阵型瞬间被切开。
“有伏兵——!”
喊声刚起,就被淹没在厮杀声里。
舒惠举盾迎上。一支重箭射来,钉在盾面上,箭簇穿透木板,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咬牙撑住,反手一刀,刺进一名倭寇腹下,那人退了两步,却没倒。另一名倭寇从侧面冲来,刀走横扫。
舒惠来不及回防,刀锋劈进肋下。血,瞬间染红衣襟。他还想站稳,却被倭寇一脚踹进河里,再也没起来。
敖震这边,已经杀红了眼。他的斩刀挥开两名倭寇,却被第三人从背后扑上,死死抱住。第四刀落下,刀刃砍进后颈。敖震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狠狠砸在桥面的石板上,似乎都能听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而手中的刀,也掉在爱坡桥下的河水中。
茅堂回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桥面乱成一团。自己的人,被分割、被围杀。他大吼一声,再次冲上。这一刀,他劈开了一名倭寇的胸口。下一刻,三把倭刀同时落在茅堂身上:一刀入肩,一刀断臂,最后一刀,从侧颈切入。
茅堂倒下时,脸朝着桥面。雨水打在他睁着的眼睛里,他没有闭眼。
战斗,很快结束,不是因为明军退缩,而是因为,这是一场早就算好的伏击。
随茅堂他们三人过来的明军,有十八人,有倒在桥上、桥下、泥水里,全部惨死,无一幸免。
倭寇开始做最后一件事:割首。
一个一个,割。刀刃贴着颈骨走,血喷出来,又被雨水冲散。
最后,他们把首级摆在桥上,整整齐齐,面朝城的方向。有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
雨,一直没停。
矮婆桥上,雨水混着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流。
这一日之后,海盐城里,没有人再把这场事,当成普通“边患”。因为桥上那些头颅,已经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那一日,后来被人反覆提起,却没有人愿意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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