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第一箭
海风在傍晚时分变得更沉。
潮水开始回落，滩涂裸露得更宽，泥色发黑，泛着湿光。倭船仍停在原处，船身压着水线，像一头伏在浅滩上的兽。
王应麟站在阵后，没有动。
他盯着那艘船，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火没有熄。倭人依旧在船侧活动，有人修索，有人搬物，有人坐在船帮上磨刀。没有慌乱，也没有退意。
这让王应麟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转成了怒意。
“他们是在等。”他说。
身旁的副将不解地低声问道：“是在等我们退？”
王应麟摇头，沉声道：“不，是等我们先动。”
他说完，看向王彦忠。
“不能再拖了。”王应麟道，“再拖，百姓夜里不敢归家，明日城中就乱。”
王彦忠沉默了一瞬，顿时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备倭，不只是防敌，更是稳定人心。倭船停在海口一日，谣言就会多一日。到最后，就算不打，海盐县城也先乱了。
“末将立刻带人上船。”王彦忠说。
王应麟点头，却补了一句：“只驱，不杀。”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松。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却是整场悲剧的开端。
不多时，王彦忠亲点了二十余名兵丁，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兵，有着非常深的信任和默契。
他们换了轻装，卸去重甲，只穿布甲与战袄，腰刀在侧，枪未带长刃，以便登船行动。
潮水尚未全退，木船只能靠近。
兵丁们踏进水里，水没到小腿，泥一踩就陷。有人骂了一声，却还是咬牙往前。
船近了。近到能看清船帮上的木纹，近到能闻到一股混杂着腥盐与油脂的味道。
就在这一刻，船上动了。
不是乱动，是同时。
几乎在明军踏上最后一段浅水时，船帮后方，忽然立起一排人影。
他们动作极快，拉弓、搭箭、抬臂，像是事先已演练过无数次，一气呵成，不拖泥带水。
王彦忠心头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退——”
话音未落。
弦响。
不是一声，是数声叠在一起。短促、沉闷，像是湿布被猛力撕开。
箭，飞了出来。不是细长的箭，而是箭簇异常宽大的重箭。箭头在暮色中只闪了一下，便已经到了。
第一名兵丁，胸口中箭。
没有惨叫。只是身体猛地一顿，整个人被带着向后仰倒，水花炸起，箭尾还在颤。
第二箭，射中肩骨。骨裂声在近距离下，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三箭，直接贯穿了喉咙。
血喷出来的时候，王彦忠才意识到，这不是警告，这是射杀。
“举盾——！”他高声地急促大喊，但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倭人的弓，不是明军常见的长弓。
弓身短，反曲明显，拉力极重，射程或许不远，却在十数步内，几乎没有缓冲。
箭簇宽大而厚重，专为近战杀伤而制。
以前有人说，那样的箭，在十五步内，能穿透装满水的铁桶；在更近的距离，甚至能打穿薄铁。
此刻，这些说法，都成了血证。
又一名兵丁被射中腹部。箭直接没入，几乎看不见尾。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相信，随后跪倒在水里，手撑着泥，却怎么也起不来。
水，很快被染红。
“退！全退！”王彦忠的嘶吼，几乎是咬牙挤出来的。
活着的兵丁开始后撤，有人拖着同伴，有人丢了刀，有人被泥绊倒，又被同伴拽起。
倭人没有追。
只是站在船帮后，再次搭箭，但没有射，像是在看。
但在这一刻，搭箭看着比追杀更可怕。
岸上，百姓已经乱了。
原本围在远处观望的人群，先是愣住，随后炸开。女人尖叫，孩子哭喊。有人摔倒，有人被踩，有人连鞋都顾不上穿，转身就往县城方向跑。
“倭寇杀人了——！”
“射死人了——！”
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明军阵线开始松动。不是溃败，而是被恐慌冲散。
王应麟站在原地，看着撤回来的兵丁，看着抬上岸的尸体，看着那几支插在肉里的箭。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死在他眼前，而且死得如此轻易，如此猝不及防。
“收兵。”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极慢，不是认输，是判断后的最终选择。
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人。
夜色彻底落下之前，明军开始向城内撤回。百姓夹在其中，哭喊着往城里涌。海盐县城的城门，第一次显得如此近，又如此远。
吊桥放下，人群涌过。守城军士在城门口拼命维持秩序，却挡不住恐惧。
等最后一批人冲进城内。
“起桥——！”
号令响起，绞盘转动，木桥一点点抬起，发出沉重的吱嘎声。城门缓缓合拢。
门栓落下时，那一声闷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城外，倭船的火，仍在。
城内，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一艘修船的海船，这是一场有心算无心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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