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海口来船
嘉靖三十二年,农历四月初二。
春末的海风已经带了湿腥气。
海盐县北面,新塘觜一带原是演武场外的滩涂,退潮时露出大片泥沙,涨潮时水线直抵堤脚。几座低矮的草棚顺着塘埂搭着,渔民晒网、兵丁操练,向来混杂在一处。
这天清晨,潮水未退。海面上先是出现了一点黑影。
最初没人留意。
北新塘觜靠海吃饭,来往船只并不少见,盐船、渔船、偶有商舶贴岸避风,只要不靠港登岸,官府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那影子越来越近。
那是一艘船。
船体狭长,吃水不深,船身刷着暗色桐油,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压低。桅杆不高,却结实,船头微翘,样式与本地船只截然不同。
有人先看出了不对。
“这好像不是咱们这边的船。”
说话的是一名守塘兵,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外头罩着短褂,脚上是草鞋。他眯着眼盯着海面,看了半晌,才低声补了一句:“走法不一样。”
那船没有进港,而是在离岸不远处,缓缓收帆,任由潮水将它推向滩头。
这一下,滩涂上的人都看清了。
船长约二十六七米,船舷低矮,却异常结实。甲板上站着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很快,有人看见了他们的头。
——剃发。
不是本地常见的剃顶留辫,也不是僧人那样光头,而是前额剃净,后发挽起,束成月状,贴在脑后。
“是倭人。”
倭人,这两个字,声音虽被人压得极低,却还是在风里传开了。
船上约莫六十余人,一眼望去,个个精悍。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铠甲,而是短打劲装,外罩半旧的皮甲或布甲,颜色杂乱,却都收束得很紧,便于行动。腰间多悬长刀,刀柄外露,包着暗色皮革;有的背着弓,箭囊斜挂;也有人肩头扛着长枪。
没有炮,也没有火绳枪。
这一点,反倒让最先看见的人松了口气。
“没大件。”有人低声说,“应该只是些海上浪人。”
这句话,很快成了众人的共识。
船靠滩时,几名倭人先跳下船,踩进浅水里,动作极稳。他们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先在滩头站成一排,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随后,一名身材略高的倭人抬手。
其余人这才分批下船。
整个过程,没有喧哗,没有抢滩,更不像寻常劫掠那样一上岸就四散开来。
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只是路过这里,下来打个招呼,不像来抢东西的。
守塘兵已经有人转身,想去报官。可刚走出几步,又被同伴拉住。
“别急,再等等。”那人压低声音,“你没看见?他们还没动。”
确实没动。
倭人上岸后,只在滩头略作停留,便开始查看四周地形。他们看堤,看塘,看通往县城的土路,甚至有人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泥沙,又站起身,与同伴低声交谈。
这神态与动作,像是在勘地。
这一幕,被远远看在眼里,却没人说得出口。
报官,意味着麻烦。
更何况,这些人尚未杀人,也未纵火,只是“靠岸停泊”。按照旧例,这种事,往往要等“确有侵扰”,官府才会动。
午时过后,潮水开始回落。
那艘海船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倭人中分出十余人,沿着塘埂向内探去,剩下的人留在船边,三五成群地坐下,开始饮水进食。
他们的刀,就放在手边。
有渔户悄悄收了网,往村里退,但也有人犹豫着,最终没走。
直到傍晚时分,演武场那边,才终于有人骑马赶来。
来的是县衙一名巡检,身穿青色官服,外罩皂色短披,腰佩官刀。他远远勒住马,没有靠近,只站在高处望了一阵。
“几个人?”他问。
“约莫六十来个。”
“有炮没有?”
“没见着。”
巡检皱了皱眉,又问:“可曾伤人?”
“没有。”
这句话一出口,巡检明显松了口气。他站了一会儿,最终只留下两句话:
“一,派人盯着。”
“二,若有异动,再报。”
马蹄声很快远去。
天色渐暗。
倭人点起了火。
不是大火,只是几堆小小的篝火,用来烤干衣物、煮食。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显出一张张轮廓分明的面孔,神情松弛,却并不散漫。
他们显然不急,仿佛时间,本就在他们手里。
夜里起了风。火光被吹得摇晃,滩涂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没人知道,这一夜过后,会发生什么。
更没人想到,两天之后,嘉兴府城内,会有一座桥,因为这些人,染成血色。
而这一日,在官府的案头上,只会留下极轻的一行字:
“海盐北新塘觜,有倭船一泊,未见滋扰。”
字写得很稳,墨也未曾洇开。⸻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