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头沉下去了,地里的热气却还没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揭不掉的狗皮膏药。
赵小雅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土路上,那只名贵的高跟鞋断了一只跟,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手里提着那只鞋,赤着的脚底板上已经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血泡。
推开自家院门,那几只老母鸡像是没看见主人一样,还在墙角专心致志地刨食,只有一条看门黄狗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垂了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那种想象中老妈迎上来的嘘寒问暖。
赵小雅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正准备喊一嗓子,鼻子却先动了动。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味儿,混着葱姜的辛辣,从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勾得她那在城里吃惯了沙拉的肠胃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脸上那股子委屈稍微退了点。看来老妈还是心疼她的,知道她回来,特意炖了鸡。
赵小雅把破鞋往墙角一扔,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一瘸一拐地走向堂屋。
推开厨房那扇油腻腻的纱门,热浪夹杂着更浓的香气扑面而来。
灶台前,赵母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大铁勺,在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里搅动着。听见动静,赵母回头一看,脸上那笑容先是惊讶,后是慌张,最后才变成勉强的一喜。
“小雅?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好明天吗?”
赵小雅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赵母的肩膀,落在锅里的鸡汤上。金黄色的鸡皮翻滚在油亮的汤面上,几朵野蘑菇在里面起起伏伏,旁边还摆着两盘讲究的下酒菜——拍黄瓜和油炸花生米。
这明显不是一个人的饭量。
“我改签了。”赵小雅的声音有点哑,她看着那锅汤,眼神复杂,“妈,这鸡是给我炖的?”
赵母擦了擦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那当然,你回来的正好,快洗手吃饭。今儿个晌午,铁柱那孩子送来一篮子山蘑菇,说是这东西新鲜,炖鸡最补。”
铁柱。
这两个字像个炸雷,在赵小雅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下午在村口,那个傻乎乎笑着看她出丑的壮汉,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今天好像炖了鸡”。
原来不是巧合,也不是神通广大,而是这傻子跑来给她妈通风报信了。
一股羞恼涌上心头。在她看来,这就像是傻子在向长辈告状,顺便展示他的“懂事”,更让她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个村子的眼皮子底下。
“他送蘑菇的时候,还说什么了?”赵小雅走到桌边坐下,语气硬邦邦的。
赵母给她盛了一大碗鸡汤,上面压着个肥得流油的大鸡腿:“没说啥呀,就说在村口看见你下车了,怕你没吃饭。这孩子看着憨,心眼儿实诚,对你也上心……”
“对我上心?”赵小雅冷笑一声,没接碗,“妈,他就是个看戏的!他在村口看我摔了半天,都没伸手扶一下!”
“那肯定是你没开口嘛。”赵母把筷子塞她手里,絮絮叨叨地劝,“小雅啊,妈说句实话,铁柱虽然傻点,但家里底子厚,人也勤快。你在外面……”
“妈!”赵小雅猛地站起来,带得桌上的碗碟一响,“你能不能别提他?我读大学是为了留在大城市,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为了回来嫁给一个傻子的!”
赵母的脸也沉了下来:“那你说你想咋样?那个姓赵的副总?我都托人打听了,那是个人精,你能玩得过人家?”
“那是我老板!人家看重我的才华!”赵小雅大声反驳,眼圈却红了,“他还要提拔我做行政助理,只要我能办成一件事……”
“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赵小雅一挥手,差点打翻了那碗鸡汤,“总之你别管,我办成了就带你去城里享福!办不成……我也绝不待在这个破村子里!”
说完,她根本没碰那碗汤,转身冲进了自己的小屋,“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赵母,看着桌上那碗渐渐变凉的鸡汤,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去喂鸡了。
夜色像墨汁一样泼满了整个杏花村。
铁柱家的小院里,灶膛里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黝黑的脸。
他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里面的柴火,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
“柱子,”铁柱娘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纳着鞋底,“晌午你去赵家了?小雅那丫头回来了?”
“嗯,回来了。”铁柱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那你跟娘透个底,你俩到底咋回事?”铁柱娘在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试探,“我看那丫头心气高,怕是看不上咱们这土窝窝。”
铁柱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心气高?心气高的人容易被钓鱼。
下午那辆出租车后座上的一闪而过的脸,仁和堂的赵泰,还有赵小雅嘴里那个“看重她才华”的赵副总。这要是没点猫腻,那活见鬼了。
“娘,我出去一趟。”铁柱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么晚了去哪?”
“后山,看看陷阱里有没有逮着野味。”
铁柱抓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别在腰后,又拿了捆麻绳,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圆得像个银盘子,把山路照得惨白。
后山的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还有某种野兽特有的骚臭味。
铁柱走得很轻,脚底板像是长了肉垫,踩在枯枝败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没去设陷阱的地方,而是直奔那棵怪树所在的断崖。
越往上走,周围的动静就越不对劲。
平时这会儿,应该是虫鸣蛙叫一片热闹,今晚却静得吓人,连那最烦人的知了都闭了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低吼,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铁柱爬上一块巨石,居高临下地看向那棵怪树。
月光下,那棵树显得格外妖异。树干上流淌着一种淡淡的荧光,树梢上那七颗果子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空地。
而在树底下,那头野猪王正在发疯。
它比之前更大了,浑身的黑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两只眼睛红得吓人。它正疯狂地用头撞击着树干,“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树身剧烈颤抖,树叶哗啦啦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看来那药劲儿上来了。”铁柱眯起眼睛,目光在野猪王和果子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侧面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铁柱眉头一皱,身子像只壁虎一样贴紧了岩石,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借着月光,铁柱看清了那张脸。
赵小雅。
她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脚上换了双塑料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挪。她手里紧紧攥着手电筒,却不敢开光,整个人缩着脖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副总……果核……就在附近……”
风吹过来铁柱听到了她的嘀咕声。
铁柱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这丫头真是缺心眼到了极点。为了那个所谓的前程,竟然敢大半夜一个人闯进野猪王的领地。
赵小雅显然不知道野猪王就在前面几十米的地方。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盯着手机上的GPS定位,嘴里念叨着:“只要拿到果核……只要转正……”
突然,她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简直像是一声枪响。
前方的野猪王猛地停下了撞树的动作,那颗硕大的猪头缓缓转了过来,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赵小雅的方向。
赵小雅吓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草丛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不是野猪王,而是一头没长开的小野猪,大概是被那边的动静惊到了,直愣愣地冲着赵小雅撞了过来!
“啊——!”
赵小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里的手电筒直接扔了出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眼看那小野猪的獠牙就要扎进赵小雅的大腿,一道黑影从岩石上飞扑而下。
快得像道闪电!
铁柱落地无声,双手精准地扣住了小野猪的后腿,腰腹发力,大喝一声:“起!”
那头百十斤重的小野猪竟然被他单手抡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狠狠地砸向旁边的一棵老松树!
“砰!”
一声闷响。
小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四蹄抽搐。
赵小雅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月光。
她惊恐地抬起头。
铁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提着那把柴刀,身上那股子憨傻劲儿荡然无存。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道冷硬的阴影,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狠劲,看得人心里发毛。
“站起来。”铁柱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井底的凉水。
赵小雅哆嗦着嘴唇:“柱……柱子……我……”
“我不是柱子,我也不是傻子。”铁柱打断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对着赵小雅的脸晃了一下,刺得她睁不开眼,“赵小雅,为了一个想利用你的城里老板,你连命都不要了?”
赵小雅愣住了。利用?老板?
“你……你在说什么啊……”
铁柱没理会她的辩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像提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那边那头大家伙看见你了。”铁柱指了指不远处正低吼着逼近的野猪王,“它现在脾气不太好,你要是想死,我成全你。要是想活,就闭嘴,跟我走。”
话音未落,野猪王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四蹄蹬地,带着一股腥风,像辆失控的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赵小雅吓得腿都软了,根本迈不开步子。
“靠!”
铁柱低骂一声,也没工夫跟她废话,直接弯腰,一把将赵小雅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密林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树木被撞断的巨响,野猪王像辆推土机一样横冲直撞,紧紧咬住不放。
“放……放我下来!我要吐了!”赵小雅趴在铁柱的肩膀上,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汗味和泥土味直冲鼻腔。
“吐就吐裤子里!”铁柱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在复杂的山林地形里左突右闪,“现在吐出来还好点,不然一会儿被猪顶了,满肚子屎尿不好收拾!”
赵小雅被颠得七荤八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能死死抱住铁柱的腰,心里把这辈子的委屈都骂了一遍,但奇怪的是,这个充满汗臭味的肩膀,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铁柱扛着一个人,跑起来竟然比平地还快。他专挑野猪进不去的狭窄缝隙钻,没一会儿,就把那头庞然大物甩在了身后。
直到跑出一二里地,确信野猪王没追上来,铁柱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了脚步。
他把赵小雅往地上一放,靠在洞口的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坚硬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把背心都浸透了。
赵小雅瘫坐在地上,头发乱成了鸡窝,裙子也挂破了几个洞,那副“名媛”的架子算是彻底碎了。
她看着铁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这还是那个只会傻笑的李铁柱吗?那身力气,那股狠劲,还有那临危不乱的身手,根本不像是个种地的!
“说吧,”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个赵副总,到底让你干什么了?”
赵小雅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是冒烟。
“他……他让我找果核……说是只要找到,就给我转正,还能预支半年的工资……”
铁柱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预支工资?我看是预支你的小命吧。”
他蹲下身,盯着赵小雅的眼睛,语气低沉:“赵小雅,你长点心吧。那个赵泰,是仁和堂赵老二家的种。他要果核是为了给那头野猪王做药引,练什么邪门的玩意儿。你把东西给他,他就把你活埋了。”
“什……什么?”赵小雅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活……活埋?你你别吓我……”
“吓你?”铁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刚才那头野猪王你也看见了,那是吃了赵家给的东西才发疯的。这事儿,水深着呢。”
说着,他突然伸手,一把拽过赵小雅的脚。
“你干嘛!”赵小雅惊叫一声,想要往回缩。
铁柱没理会她的挣扎,粗鲁地把她那只磨破皮的脚抱在怀里,从兜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瓷瓶。
“别动,再动就把你扔出去喂猪。”
他倒出一点褐色的药粉,直接撒在了赵小雅脚底的水泡上。
“嘶——!疼!”
一阵钻心的疼让赵小雅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但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开来,那火烧火燎的疼痛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
赵小雅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铁柱。
昏暗的山洞里,这个男人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给她处理着伤口,那双粗糙的大手虽然看着吓人,动作却出奇地轻柔。
这算是怎么回事?
白天还是个被她嫌弃的傻子,晚上却成了救她命的神医加保镖?
“行了,别用那种看初恋的眼神看俺,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铁柱处理好伤口,抬头看见赵小雅那副呆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瓷瓶塞回兜里。
“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等天亮了再送你回去。你要是敢跑,出了洞门被狼叼走了,俺概不负责。”
说完,铁柱走到洞口,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背对着赵小雅,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赵小雅缩在山洞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那个宽阔如山的背影。
外面的风声呜呜作响,偶尔夹杂着远处野兽的嚎叫。但在这一刻,她竟然觉得,这里比那个所谓的“大城市”,还要让人安心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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