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草蚂蚱，被赵清悦放在书案前。
她却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刘靓看到她眼底的青黑，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赵清悦倒是有了开玩笑的力气。
“世子近日倒是稳重许多。”
看了一眼赵清悦，刘靓摇头。
之前装纨绔，是为了与暗中的敌人周旋。
可如今不一样。
当然，他也会保持随时发疯的权力。
“你不懂。”
这一句话，让赵清悦猛地笑出声。
驱散了心中的沉重，她忽然开口。
“世子，我想请敬安先生他们来，听听他们的意见。”
“不知道咱们的涧州学府中，是不是真的藏着救世良方？”
不出半个时辰。
人到齐了。
郑岚是最后一个到暖阁的，她手中还捏着一份刚清点完的库存单子。
敬安先生的眼底也是一片青黑。
难得，刘靓没有歪坐着。
看向青鸾。
“说一下，外面什么情况了？”
青鸾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
“今日，城外流民又多了千余人。”
“有了掺杂药物的粥，倒也没有更多的时气病着，只是施粥棚的数量，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再多，就要拓展粥棚了。”
郑岚也开口说道。
“照着这般增长速度，十日后，我们的人手就要负担不起了。”
兴业商号的生意还在继续。
粮食也是一车车地运来。
可北凉需要粮食。
即便是粮道断了，但刘靓如今有法子将粮食分散着运送到北凉。
赈灾也需要粮食。
接济灾民，又不只是放几顿粥就能了事。
但刘靓的思路转了几圈，就明白郑岚所说的负担不起，并非指粮食不够，而是指人手不足。
郑岚说完，青鸾又开口。
这次，她拿出一份名单。
“昨夜，属下已派人去追查土地兼并之事。”
“更远的情报还没传回，但涧州周边几座偏僻的县城，已经有人趁着南方水灾之患，在煽动人心。”
“兼并土地的数量，较之以往有了大幅上升。”
听完这话，敬安先生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韩桥瞪大眼睛。
唯独孟龙情绪激动，一拳砸在桌上。
“当真是无耻！”
“这些乡绅平日里愚民百姓也就罢了，竟敢在天灾来临之时，行如此落井下石之事！”
到最后，他恨不得直接冲出去，为这群流民伸张正义。
却又硬生生止住步伐。
现在不是莽撞的时候。
刘靓的手指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良久后，他将心中的思绪盘算清楚。
“郑岚。”
“属下在。”
“对兴业商号麾下所有产业进行清点，最好是那些急需用人的地方。”
郑岚一愣，随后就翻开一本随身账册。
“酿酒坊，如今要生产信国商队的酒，需要一些搬运货物的人手。”
“码头那边货物装卸同样要人。”
“还有渔船捕捞。”
“城西的采石场，是我们从周家接管过来的，之前一直封存，如今倒也能启动。”
至于农庄，大多数田地已经被佃户租赁，但周楠转念一想，水利设施，以及开荒也要人。
林林总总盘算下来，初期可以安置数百人。
城外有接近六千人。
可刘靓却点头。
“差不多够了。”
“把这几百人的活计，一样，拆成两三份。”
“这就多出上千人的劳动力。”
“城内赈灾，救济一部分孤苦无依的百姓。”
“城外的灾民，几人共领一份薪酬，有可糊口的粮食，就足以渡过难关。”
韩桥却突然问道。
“可剩下的人呢？”
刘靓抬头望去。
韩桥立刻低头，示意自己说错了话。
刘靓没开口，但赵清悦却轻声说道。
“城外秩序不定，若真是给了他们太多的粮食或银两，反倒会生乱。”
“如今让他们维持在饿不死的状态，对于赈灾而言，是一件好事。”
说完这些，赵清悦的脸上闪过一抹冷意。
“城中富户，家内的粮食数量同样不少。”
在赵清悦看来，这些权贵豪绅，平日里也享过了福，如今正是该出一份力的时候。
刘靓赞同地点头。
郑岚抬头看了许久，才好像突然记起。
眼前这位，可不是被子爷拐回来的漂亮姑娘，而是名震京都的六公主。
公主殿下自有成算。
察觉到房间中冷凝的气氛，赵清悦又开口说道。
“当然，我也不会白拿他们的。”
六公主的脸上闪过一抹傲意。
“往日里，他们豪掷万金，只是想要搭上京都某些大人物的门路。”
“如今我就在这里。”
“供七皇弟赏玩的沁芳园，我可就没有见过。”
敬安先生在一旁听了之后，嘴唇一抽。
却还是没有说出劝告的话。
如今也不是赵清悦染了刘靓那纨绔的脾性。
而是这一切发生得太急。
或者说，幕后之人的谋算，果然了得。
老先生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
几日之前，整个涧州还沉浸在涧州学府成立的诡异氛围中。
那时候，他们讨论最多的是涧州学府的立身之本，是圣旨安排的诗会。
短短几日，怎么就演变成难民围城的窘境？
敬安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做了一辈子的学问，面对那群可怜的流民时，他又能如何？
房间里变得安静下来。
可青鸾的声音却冷硬如刀。
“世子，即便人手得当，可兴业商号在两个月后便会入不敷出。”
“难民还在持续不断地向涧州汇聚而来。”
“一个月后，难民的数量会达到数万之多。”
“两个月后，初步估计是十几万。”
十几万的难民对兴业商号而言，不算多。
但两个月后，还有一场战事在北境爆发。
现场传来几声叹息。
敬安先生等人，便依次告辞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小莱与赵清悦以及刘亮三人后，刘靓走到软榻旁。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棋盘上。
短短一瞬间，他想了许多。
若是将玻璃的技术送出去，是否能够平息这场混乱？
可话还没出口，便被他自我否决。
幕后之人的贪婪永无止境。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处于混乱、穷苦状态的北凉。
所谓的民生？
不过是一群可怜人的悲鸣罢了，又飘不进朝堂之上，与那群人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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