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靓明显地捕捉到，赵清悦表情发生了一瞬间的波动。
他转身看去。
赵清悦嘴唇一颤。
“是，三皇子？”
青鸾依旧面无表情。
“三皇子的确是惠民钱庄幕后的东家之一。”
“我们顺着惠民钱庄这条线一路调查，发现，驱使流民来到涧州附近的人员，也是他们。”
青鸾留下情报后，又匆匆离去。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即便是掌握了一个庞大的情报机构，青鸾依旧觉得力不从心。
而在当天夜里，七皇子那片假仁假义的粥棚发生了骚乱。
可能是饿的时间太久，给的粥又太少。
有些流民一哄而上，竟然直接把粥棚给抢了。
听说，那批质量不好的粥棚竟然塌了。
第二天一早，当刘靓听到这事后，看向赵清悦。
“你要随我出城去看看吗？”
赵清悦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头。
可当他们的马车走过涧州学府门口时，被人拦下。
拦路的是一个白面书生，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
敬安先生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急忙上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听那人说道。
“学生愿随世子爷一同前往。”
敬安先生这才说道。
“这位是都潜亮，乃是希秀公主请来的，素有名声的清流。”
刘靓看了对方一眼。
既然是希秀公主的人，又得到了敬安先生的认可。
“那就跟上吧。”
城外又多了许多难民。
他们全都饿得面黄肌瘦。
倒不像活着的人，反倒是像一尊尊木雕塑。
这一路上，更是看到不少人在卖儿卖女。
马车上，刘靓的表情依旧坚定。
他作为一名成熟的杀手，早已做到冷硬如冰。
更何况，这些人的处境，比之北凉的穷苦百姓还要好上一些。
可赵清悦从来没有直观地感受过百姓的痛苦，此刻，她已经陷入了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处境。
就连都潜亮，脸色也苍白如纸。
不凑巧的是，他们又在不远处看到了七皇子。
这次七皇子坐在马车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感叹。
“真是民生多艰啊！”
“张知府，你们还需要多用心，务必使灾民感受到朝廷的恩泽！”
另外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响起。
“殿下仁德，下官必定竭力！”
正是张知府的声音。
可能是灾民太多，再加上昨夜发生了混乱。
七皇子也只是装腔作势一番，就带着人匆匆离去。
当然，他还留下了几名护卫，在周围撒了些粮食。
那样子就像是在一片荒地撒出去喂鸟雀一样。
刘靓只是淡定地看着。
马车依旧缓缓往前走，直到他们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这是一个孤零零坐在路边的老人，与其他人的麻木不同，他眼里充斥着痛苦与愤怒。
马车停下，刘靓下车，拿了几张饼子。
“老人家，怎么不找个阴凉处？”
老人没有接过饼子，反倒是警惕地看着刘靓。
“你这饼子，又要几张地契来换？”
刘靓眉头一皱，问道。
“老人家，发生了何事？”
老人将刘靓仔细打量一番，又看了一眼跟在刘靓身边的赵清悦，这才连忙跪倒在地。
“贵人在上！”
“还请贵人，为我们做主！”
随后，他将当地乡绅借由水灾，强买强卖，将不少地都占据的事情说来。
甚至还指着远处的几个身影。
“我们当时都被他们强摁手印！”
“还请贵人，为我们做主！”
刘靓缓缓起身。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又找了几个愿意开口的灾民。
控诉的内容大同小异。
趁着水灾之际，胥吏乡绅勾结，贱价兼并田产。
更有甚者，健壮者被拉去为奴，女子被逼为婢。
赵清悦跟在刘亮身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自认为已经见惯了朝堂的勾心斗角。
如今才突然意识到。
朝廷里看似充满算计的机锋，背后竟然隐藏了那么多普通人的血与泪！
都潜亮也一直跟在刘靓的身旁。
尤其在听完百姓们的控诉后，他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
想要从自己的脑海里找出应对的方法。
却发现圣贤书，从未教过这些。
马车在外面绕了一圈。
从南门出，之后由西门入。
一直表现淡定的刘靓，突然之间脸色阴沉。
“天灾纵然可怕，可人祸却甚于鬼魔！”
赵清悦愣愣地看着。
她从没见过刘靓这样失去理智的愤怒。
往日里那些看似癫狂的举动，实际上是带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谋略。
可如今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此刻的刘靓，身上散发出的是最原始也最炽烈的愤怒！
这一刻，赵清悦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些什么。
当天深夜，赵清悦处理完几份文书，却看到刘靓没有睡。
看着外面晴朗的夜空，赵清悦问道。
“你在想什么？”
刘靓看了一眼赵清悦，随后说道。
“我在想，何为子民？”
“你觉得子民，应该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朝廷里那些人口中，用数字去衡量的工具？”
从未想过的问题，伴随着今天看到的画面，浮现在赵清悦的脑海。
她身体一怔。
她虽然是公主，但是从小学习的也是皇家教导。
自然明白皇恩浩荡，仁政爱民的道理。
可如今，她曾经背诵的教条，在一片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竟然是那样的虚伪与空洞。
实际上，赵清悦一直都不敢想。
朝堂碾压，百姓流离失所。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竟是真的不知？
究竟是不知，还是不在意？
又或者说，他也在背后推动一切？
刘靓没有让赵清悦立刻就给出回答，而是让她好好想想。
次日，都潜亮前来拜访。
他在刘靓面前长揖。
“学生有一事想要求助世子相助。”
“昨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学生自知力薄，却想要恳请世子准许学生，联络几位同窗友人，一同翔实记录流民们的悲惨。”
刘靓却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他们来了，可愿为我诗会出力？”
愣了一下，都潜亮便说道。
“定然会！”
此时此刻，刘靓在他面前，不再是混账纨绔，而是有着宽厚胸襟的谋略者。
“好，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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