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的间隙,那敲玻璃声格外清晰。
叩、叩、叩。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感。每一声都敲在李玄微的神经上。
王老师背对着窗户,还没察觉。她还在继续说:“你爷爷留了个东西给我,说等那个孩子来了,就交给他......”
她转身,要去开保险柜。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看见了玻璃上的影子。
“啊!”短促的惊叫,被她自己用手捂住。香烟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玻璃外的影子动了动。它似乎在笑——那张模糊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向上扯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然后,它开始往上爬。
不是走,是爬。四肢贴着玻璃,像蜘蛛一样,一拱一拱地向上移动。湿漉漉的身体在玻璃上拖出水痕,那些水痕在台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那是......”王老师后退,撞在办公桌上。
“昨晚敲我门的东西。”李玄微盯着那个影子,“或者说,它们中的一个。”
影子爬到窗户顶端,停住了。它低下头——那个动作极其诡异,因为它的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后脑勺朝前,脸却朝着下方,正对着房间里的两人。
然后,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李玄微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炸开的尖叫——尖锐、凄厉、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尖叫。那尖叫里混杂着无数声音:男人的**、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哀求,还有......福尔马林液体滴落的滴答声。
“闭眼!”李玄微吼道,同时闭上自己的眼睛。
他手腕上的朱砂痣此刻烫得像是要烧穿骨头。疼痛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直冲大脑。在那片灼痛中,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行政楼外,不止一个影子。
老槐树下,站着十几个模糊的人影,都穿着破烂的制服,左臂上绑着红色三角布。他们仰着头,看着这扇窗户。
教学楼每一层的走廊窗户后,都有人影在晃动。有些在缓慢行走,有些站在原地摇晃,有些趴在玻璃上,像水族馆里看鱼的孩童。
食堂方向,第三窗口的灯光自己亮了起来。透过雨幕,能看见窗口后站着打饭的刘阿姨——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挤满了人影,层层叠叠,一直堆到天花板。
而旧实验楼的顶楼窗口,那盏传说中的灯,也亮了。
黄澄澄的光,在暴雨将临的黄昏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它们......”王老师的声音在颤抖,“它们都出来了。四十年......积累四十年......”
窗外的影子开始拍打玻璃。
不是用手,是用头。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玻璃开始出现裂纹,蛛网般的裂痕从撞击点向外扩散。
“走!”李玄微抓住王老师的手腕,冲向门口。
开门,冲进走廊。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每次暗下去再亮起时,李玄微都能看见——两边的墙壁上,开始渗出深色的水渍。
那些水渍迅速蔓延,像有生命的藤蔓,爬满墙壁、天花板、地板。水渍经过的地方,留下扭曲的字迹:
“疼”
“冷”
“回家”
和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
“去宿舍楼!”李玄微拉着王老师往楼梯跑,“陈浩还在那里!”
他们冲下楼梯。在三楼拐角,李玄微瞥见那面有手形水渍的墙——此刻,那只“手”在动。水渍的边缘在向外扩展,五根手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指甲的部分甚至微微凸起,像是真的要破墙而出。
“别看!”王老师拉他。
二楼。一楼。
冲出行政楼大门时,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天色暗得像夜晚,只有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跑!”李玄微吼。
两人冲进雨里。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李玄微跑过时,看见积水里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
密密麻麻的人脸。
那些脸挤在水面下,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呐喊。每一张脸都年轻得可怕,最多十五六岁,正是上学的年纪。
1943年的少年兵。最小的只有十四岁。
李玄微别过头,不敢再看。
宿舍楼就在前方五十米。楼门口,陈浩撑着伞站在那里,正焦急地张望。看见他们,陈浩拼命挥手。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李玄微踏上宿舍楼前的台阶,回头拉王老师。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
老槐树下,那些影子集体转过了头。
不是转向他,是转向旧实验楼的方向。
实验楼顶楼那盏黄灯,突然灭了。
紧接着,一楼、二楼、三楼......整栋楼的窗户,从下往上,依次亮起灯光。不是同时亮,是有顺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层层往上走,走到哪层,哪层的灯就亮。
最后,灯光停在了四楼——化学实验室。
那扇窗户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试管。它背对着窗户,在做实验。动作很慢,很机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拿起试管,摇晃,放下;再拿起,摇晃,放下。
然后,它转过了身。
隔着雨幕,隔着五十米的距离,李玄微还是看清了它的脸。
那不是人脸。
是无数张脸叠在一起——老人的、青年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所有脸挤压融合,形成一张扭曲变形的怪物面孔。那些脸上的眼睛全都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宿舍楼。
盯着李玄微。
它举起手中的试管。
试管里不是化学试剂,是血。浓稠的、暗红色的血。
它把试管凑到嘴边,做出了一个“喝”的动作。
下一秒,李玄微听见了水声。
不是雨声,是液体流动的声音——从旧实验楼方向传来,越来越响,像洪水奔涌。他低头看,宿舍楼前的积水开始变红。
不是倒映天空的暗红,是鲜红。血一样的鲜红。
血水迅速上涨,从脚踝涨到小腿,而且还在上升。水面上开始浮起东西:绷带、碎布、生锈的医疗器材,还有......骨头。
细小的人骨,指节、肋骨、颅骨碎片。
“进去!”陈浩冲出来,把两人拉进门内,然后拼命关上玻璃门。
门外的血水已经涨到膝盖深。那些水下的脸,此刻浮出了水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苍白浮肿,眼睛是浑浊的灰色。
它们的手——或者说,手的白骨——扒在玻璃门上,留下血手印。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很快,整扇门被血手印覆盖得严严实实。门外的光线被遮住,宿舍楼大厅陷入昏暗。
应急灯自动亮起,惨绿的光。
李玄微、陈浩、王老师,三人背靠着墙壁,喘着粗气。门外是拍打声、抓挠声,还有那种直接响在脑子里的、无数人合在一起的哭泣。
“现在......”陈浩的声音在抖,“现在怎么办?”
李玄微低头看手腕。
三颗朱砂痣已经红得发亮,像三颗烧红的炭。疼痛从手腕蔓延到全身,但奇怪的是,在这剧痛中,他的思维反而异常清晰。
爷爷的叮嘱。墙上的刻字。十年周期。四十年积累。
还有王老师的话:“你爷爷说,那个孩子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仪式,不知道咒语,不知道如何安抚一百三十七个积累了八十年的怨魂。
但他知道一件事。
它们想要什么。
“陈浩,”李玄微抬起头,“你太爷爷的那张照片,还在吗?”
“在......在我手机里。”陈浩摸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我拍过,存云盘了。”
“找出来。所有关于1943年临时医院的资料,所有能找到的照片、名单、记录,全部找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给它们看。”李玄微看着玻璃门外那些模糊的脸,“让它们知道,有人还记得。让它们知道,八十年了,还有人想带它们回家。”
王老师愣住了:“你想......和它们沟通?”
“爷爷试过封印,试过安抚,但都只能管十年。”李玄微说,“因为根本问题没解决——它们是被遗忘的。死在异乡,埋在学校的废墟下,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这种怨恨,怎么可能靠封印就平息?”
他走向楼梯。
“你去哪儿?”陈浩问。
“回404。”李玄微说,“拿我爷爷留下的东西。”
“可是外面——”
“它们暂时进不来。”李玄微指着玻璃门上的血手印,“如果它们能进来,早就进来了。这栋楼,或者说整个学校,有某种‘规则’。在规则被打破前,我们还有时间。”
他踏上楼梯,又停住,回头:
“陈浩,找你爸,找你爷爷,找所有可能知道当年事的人。我们要在今晚十二点前,凑齐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一百三十七个?怎么可能——”
“尽力。”李玄微说,“能凑多少是多少。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是一个怨魂得到安息的希望。”
他继续上楼。
手腕上的灼痛越来越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奇怪的是,随着疼痛加剧,他的“视野”也在变化。
走廊的墙壁在他眼里变得半透明。他能看见墙里的钢筋水泥,能看见水管电线,还能看见......别的东西。
墙体的夹层里,有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零散的、被打碎后混进混凝土里的碎骨。那些骨头表面缠绕着黑气,那些黑气在蠕动,在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整栋青岚高中,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而坟墓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李玄微透过墙壁,透过雨幕,“看”见了树根深处。
那里埋着一口井。
不是水井,是垂直向下的、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上刻满了符咒,是爷爷的手笔。井口被石板封着,石板上压着一面铜镜。
微明镜的另一半。
此刻,井里的黑气正在上涌,冲击着石板。石板已经出现裂缝,铜镜在震动。
如果井盖被冲破......
李玄微不敢想。
他冲进404宿舍,扑到自己的行李箱前,打开夹层。
里面有一个红布包。
打开布包,是三样东西:一把桃木短剑,一叠黄符纸,还有一面和地下那面配对的铜镜——完整的微明镜。
他拿起镜子。
镜面映出他的脸。左眼的瞳孔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金色,正在慢慢扩散。
阴阳瞳,开始解封了。
窗外,暴雨如注。血水已经淹到一楼窗户的一半。那些水下的脸,此刻全都贴在玻璃上,无数双灰白色的眼睛,看向四楼,看向这扇窗。
看向他。
李玄微握紧微明镜,镜面泛起温润的白光。
他知道,今晚没有退路了。
要么找出所有名字,送它们往生。
要么,和它们一起,永远留在这个血色的黄昏里。
而距离午夜,还有六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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