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万米高空。
这并不是霍燃想象中的商务舱之旅。没有空姐,没有香槟,甚至连窗户都没有。
这是一架隶属于民政局的重型运输机,机舱里甚至没有座椅,只有两排用来固定货物的卡扣。
“老唐,这就是你说的‘公费出差’?”
霍燃此时正盘腿坐在一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把瓜子皮吐进手心。
“让我们坐棺材板飞去上海?这不吉利吧?”
机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口棺材,那是从西南地区运往总部的“特殊货物”——也就是已经处理完毕、封存了危险遗物的余烬尸体。
老唐靠在另一口棺材旁,闭目养神,怀里的保温杯随着飞机的颠簸微微晃动。
“有的坐就不错了。这趟航班代号‘冥河’,专运死人。活人能蹭个座是你的福气。”
老唐眼皮都没抬,“还有,屁股底下那是为了镇压A级余烬特制的‘封魔棺’,你要是把封条蹭掉了,咱俩就得在平流层跟诈尸的怪物玩肉搏。”
霍燃吓得屁股一缩,赶紧从棺材上跳下来,蹲在了地板上。
“靠,你不早说。”
几个小时的飞行在沉闷中度过。
当飞机开始下降时,霍燃感觉到一股明显的气压变化。
舱门打开。
刺眼的光芒瞬间灌了进来。
“卧槽……瞎了。”
霍燃眯起眼睛,抬手挡在眼前。
这里是上海。
与常年阴雨、昏暗潮湿的重庆不同,上海是整个东亚大区“光照”最充足的城市。头顶那颗巨大的人造太阳【羲和】悬浮在浦东上空,释放着不分昼夜的惨白强光。
整座城市像是一座由玻璃和钢铁堆砌成的水晶宫,干净、透亮,却透着一股手术室般的冰冷。
“欢迎来到魔都。”老唐带上墨镜,遮住了眼里的疲惫,“在这里,连影子都是奢侈品。”
……
上海市中心,陆家嘴。
一座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巨大黑色墓碑的摩天大楼矗立在江边。大楼没有挂牌,只在入口处有一个低调的白色花圈标志。
这就是“白事铺”的总部——安魂局(The Bureau)。
霍燃跟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背着那个破烂的牛仔包,扛着黑伞,东张西望地走进了大厅。
大厅挑高几十米,地面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出人影。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那种“我分分钟几百万上下”或者“我分分钟要去死”的严肃表情。
“太压抑了。”
霍燃扯了扯领口,感觉这里像个巨大的停尸房。
他在重庆野惯了,这种精英氛围让他浑身难受。
老唐去前台办理交接手续了,让霍燃在休息区等着。
霍燃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感觉屁股底下软得像棉花。他无聊地抖着腿,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
“啪。”
他按下打火机。
没有火苗。
也没有声音。
“嗯?”
霍燃愣了一下。打火机坏了?
他又用力按了几下。
“啪、啪、啪。”
依然是毫无反应,甚至连打火石摩擦的声音都听不见。
不仅仅是打火机。
霍燃突然发现,周围变得……太安静了。
前台小姐敲击键盘的声音消失了。
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声消失了。
甚至连他自己抖腿摩擦裤子的声音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变成了一部黑白默片。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霍燃张开嘴,想要大喊:“老唐!怎么回事?!”
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在震动,空气在流动,但声音就是不存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又能直接钻进脑海的高跟鞋声打破了死寂。
哒。哒。哒。
霍燃猛地转头。
大厅的旋转门处,走进来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和霍燃差不多大,甚至更年轻些。一头乌黑的长直发垂到腰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修身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
她的手里并没有拿着文件或者公文包,而是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虽然室内并没有下雨。
她很美。
是那种像冰雕一样精致、脆弱却又锐利的美。
但她的眼神冷得吓人,那是看垃圾……或者说,看死人的眼神。
她径直走向霍燃。
随着她的靠近,那种让人窒息的寂静感越来越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压得霍燃喘不过气来。
女孩走到霍燃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他。
然后,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墙上那个红色的标志。
【禁止吸烟】
霍燃看懂了。
这娘们是来管闲事的。
他在重庆那是出了名的刺头,哪受过这气?更何况是被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压制。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霍燃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他猛地站起来,嘴型夸张地骂了一句国骂,然后伸手就要去推开这个制造寂静的怪女人。
“别挡道!”(无声的怒吼)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女孩肩膀的一瞬间。
女孩没有躲。
她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透明雨伞。
嗡——
霍燃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不仅如此,他体内的动能仿佛被这一瞬间“清零”了。
他那原本猛烈的一推,在接触到女孩周身半米范围时,速度瞬间归零。
紧接着,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怼到了霍燃脸上。
屏幕上是加粗的黑体字:
【这里是禁烟区,也是禁噪区。你心跳的声音太吵了,土狗。】
“土……土狗?!”
霍燃看清那两个字的瞬间,脑子里的引信就被点燃了。
士可杀不可辱!说我穷可以,说我土不行!老子这件皮夹克可是复古款!
愤怒压倒了对寂静的恐惧。
霍燃心脏处的机械引擎开始轰鸣,红光透过胸口亮起。
既然物理攻击无效,那就炸开它!
“给老子……说话!!”
他在心里怒吼,试图强行冲破这层静音结界。掌心的排气口开始积蓄热能,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开始扭曲。
女孩看着霍燃掌心的火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觉得麻烦。
她收起手机,握住雨伞的手柄,拇指轻轻推开了伞柄上的一道锁扣。
刹那间,一股比刚才恐怖十倍的寒意降临。
如果说刚才只是静音,那么现在就是“冻结”。
霍燃惊恐地发现,自己掌心的火……灭了。
不仅是火灭了,连体内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变慢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封进了琥珀里的苍蝇。
女孩再次举起手机。
这次屏幕上的字变成了:
【再敢释放热量,我就让你的心脏永远停止跳动。】
这绝不是开玩笑。
霍燃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黑色眼睛,他确信,这个女人真的会杀了他,而且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让他“安静”下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霍燃快要因为缺氧而憋死的时候。
“咳咳。”
一声苍老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声音回到了霍燃的世界。
前台的键盘声、远处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入耳膜。
霍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深海里捞出来一样,全身冷汗直冒。
“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打招呼的方式都这么特别吗?”
老唐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盖好章的文件。他站在霍燃和女孩中间,巧妙地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霍燃,还没给你介绍。”
老唐指了指那个面若冰霜的女孩。
“这位是上海总局的王牌,代号【寂静】的送葬人——凌音。”
老唐又转向凌音,指了指还在大喘气的霍燃。
“大小姐,这就是我从重庆给你带回来的搭档,代号【花火】——霍燃。”
凌音并没有看老唐,目光依旧冷冷地锁在霍燃身上。
她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展示给老唐看:
【我要退货。这东西太吵,而且智商看起来很低。】
霍燃此时终于缓过劲来,看到这句话,气得差点又要自爆。
“退货?!你以为老子想跟你这种哑巴面瘫脸搭档?老子要回重庆!老子要吃火锅!这里连空气都是冷的!”
凌音瞥了他一眼,默默地在手机上又打了一行字:
【闭嘴。或者死。】
“好了好了,两位。”
老唐当起了和事佬,拍了拍霍燃的肩膀,“退货是不可能退货的,合同已经录入系统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霍燃,又看了一眼凌音。
“一个极动,一个极静。”
“一个随时会把自己烧死,一个随时会让世界冻结。”
“局长说了,这叫‘以毒攻毒’。你们俩正好互补。”
霍燃狠狠地瞪了凌音一眼,凌音则无视了他,转身撑开那把透明雨伞,挡住了头顶刺眼的人造阳光,径直走向电梯。
“跟上吧,土狗。”
霍燃虽然没听到声音,但他发誓,他从凌音那冷漠的背影里读出了这两个字。
“老唐,我能炸了她吗?”霍燃咬牙切齿地问。
“理论上可以。”老唐喝了口茶,“但据我所知,她的【绝对静止】领域展开过一次,把一颗失控的战术导弹直接变成了哑弹。你觉得自己比导弹硬?”
霍燃瞬间怂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引信,小声嘀咕道:
“好男不跟女斗……等老子哪天练成了核爆,非把她的伞给炸飞不可。”
“行了,别在那意淫了。”老唐推了他一把,“去宿舍安顿一下。今晚就有欢迎晚宴……或者说,入职后的第一个送命任务。”
霍燃不情不愿地拖着行李跟了上去。
看着前方那个如同幽灵般安静的黑色背影,他突然预感到,自己在上海的日子,恐怕会比在重庆还要难熬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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