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短暂休整，不过是杯水车薪。灌下最后几口浑浊的冷凝水，嚼碎最后一点蚀果干的碎渣，身体的空虚感并未减轻多少，反而因为短暂的停歇而让疲惫更深地沁入骨髓。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回响——断指眼前不再有清晰的银色残影，却总觉得余光里有东西在快速蠕动；石心对寂静过于敏感，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让她肌肉紧绷；陆青书脑中的古语词汇翻腾得更加频繁，他不得不紧闭嘴唇，生怕一开口就说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句子。
凌烬的状况最为复杂。额间真眼如同过度燃烧后的余烬，只剩下麻木的钝痛，但对外界能量的感知却变得异常敏锐而扭曲。他能感觉到空气中蚀质的流动带着不稳定的躁动，能嗅到风中夹杂的一丝……紧张与敌意的味道，那味道并非来自腐化生物，而是来自同类。手臂上的银纹暂时沉寂，但皮肤下那细微的流动感依旧存在，仿佛蛰伏的银蛇。
“该走了。”凌烬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他率先朝着腐市的方向迈步。每一步都沉重，但必须走。
最后这段平原路程，在暮色与愈发浓重的疲倦双重包裹下，显得格外漫长而死寂。没有遭遇骨兽，没有碰到其他拾荒者，只有风卷起铁锈色的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当那座由无数巨兽骸骨垒砌、在昏暗天光下宛如史前怪物残骸般的巨城轮廓越来越清晰时，凌烬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腐市的北门，是拾荒者和探索队伍进出的主要通道。往日此时，虽不喧嚣，也应有归来的队伍排队登记，有守卫查验命镜，有商人提前在门口张望可能的收获，空气中弥漫着疲惫、警惕与一丝微弱的交易渴望。
但今夜，截然不同。
距离城门尚有百丈，凌烬便猛地抬手，示意小队停下。
气氛不对。
城门处灯火比往常明亮许多，但并非用于照明，而是更多用于警戒。骨制的火盆燃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守卫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狰狞的骨制城墙上，如同晃动的鬼影。守卫的数量至少增加了一倍，且全副武装，不再是简单的骨甲和长矛，不少人配备了骨弩，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站姿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荒野，对任何靠近的动静都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警惕，甚至……敌意。
城门并未完全关闭，但只留下一条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缝隙，门口设置了简易的骨刺路障。进城的人流稀少，且每一个都被反复盘查，过程缓慢而严肃。隐约能听到守卫提高的喝问声，以及进城者压抑不耐的低声回应。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门上方的瞭望骨台，插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锈骨会通用的标志——交叉的朽骨与生锈的剑。
而另一面……凌烬眯起眼，真眼带来的扭曲感知让他勉强辨认出，那是一面底色暗红、中央绣着一轮完整腐月的旗帜。旗帜在带着锈味的风中微微飘扬。
腐月教的旗帜？竟然公然悬挂在锈骨会总部的城门之上？即便只是与锈骨会旗并列，也显得极其诡异和……挑衅。
“队长……”陆青书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强行压下古语的干扰，低声道，“城内……恐怕出大事了。腐月教的旗帜……这不合规矩。除非……”
“除非锈骨会内部，有人默许，甚至支持他们这么做。”凌烬接了下去，声音冰冷。他想起了金瞳使徒的警告：锈骨会高层有人接触青莲剑宗。现在看来，内部的问题远比接触外敌更加复杂和表面化。
“我们还进去吗？”断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盯着那些明显不友善的守卫和弩箭，“老子觉得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看自己人。”
“必须进去。”凌烬斩钉截铁，“我们的状态，在野外活不过两天。只有进城，才能弄到补给，找到地方休养。”他深吸一口气，“跟紧我，少说话，见机行事。”
四人调整了一下姿态，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朝着城门走去。
距离城门三十丈时，数道冰冷的目光和至少三把骨弩齐齐锁定了他们。火光照亮了守卫们冷漠或审视的脸。
“站住！哪来的？身份骨牌！”一名队长模样的守卫上前几步，手按在腰间的骨刃上，厉声喝问。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凌烬额间的黯淡银痕和破损衣物下隐约可见的奇异银纹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更深的戒备。
凌烬从怀中摸出那枚代表锈骨会外围成员身份的骨牌，递了过去。
守卫队长接过，仔细查验，又抬头对照了一下凌烬的脸，眉头紧锁。
“凌烬？那个镜蚀者？”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称呼本身已带上了某种标签。
“是。”凌烬平静回应。
守卫队长将骨牌抛回，并未立刻放行，而是继续问道：“你们小队离开腐市多久了？去了哪里？”
“探索迷宫。刚回来。”凌烬言简意赅，不想透露具体层数和经历。
“探索迷宫？”守卫队长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他们空空如也、沾满骨粉和污渍的行囊，以及断指身上渗血的绷带、众人疲惫不堪的神色，“收获呢？看你们这副样子，倒像是逃难回来的。该不会……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想躲回城里吧？”
话语中的怀疑和刁难意味十分明显。
断指独眼一瞪，就要发作，被石心轻轻拉了一下。
凌烬眼神微冷，但语气依旧克制：“迷宫异变，险死还生。收获已尽数用于保命和疗伤。我们要进城。”
“进城？”守卫队长挡在路障前，皮笑肉不笑，“现在城里规矩变了。非常时期，所有归来的队伍，尤其是……身份敏感、状态异常的队伍，都需要详细报备行程，接受检查，并由……嗯，由上面裁定是否允许入城，以及入城后的安排。”他刻意强调了上面二字，目光瞥了一眼城头那面腐月教旗帜。
“上面？哪个上面？”凌烬追问，“锈骨会，还是挂旗的那位？”
守卫队长脸色一变，似乎没料到凌烬如此直接。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强硬起来：“这不是你该问的！现在，要么老实交代你们离开这些天的具体行踪、接触过什么人、为何弄成这副样子，并在此等待核查；要么……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气氛瞬间紧绷。其他守卫的骨弩抬得更高了。
凌烬能感觉到队友的怒意和不安在积聚。他自己也到了忍耐的边缘，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理智的弦绷得很紧。但他更清楚，此刻冲突，无论输赢，他们都无法安然入城，甚至可能被扣上冲击城门、图谋不轨的帽子。
就在僵持之际，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怎么回事？堵在门口吵什么？”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暗红色绣月纹长袍、面容白皙、眼神略显阴鸷的年轻男子，在一队着装统一的锈骨会成员簇拥下，从门内走出。他的目光扫过凌烬小队，在凌烬身上停留时，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随即又隐藏起来。
“陈管事。”守卫队长见到来人，姿态立刻恭敬了许多，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些忌惮，“是这支刚从迷宫回来的小队，身份有些特殊，状态可疑，不肯配合详细盘查。”
被称为陈管事的男子摆了摆手，示意守卫队长退到一旁。他走上前，打量了一下凌烬，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这位就是最近名声不小的镜蚀者凌烬吧？果然……气质独特。”他的目光在凌烬额间和手臂扫过，“看来此行颇多艰辛。不知……是否有所收获？比如，某些古老的……碎片？”
他问得看似随意，但凌烬心中一凛。对方知道剑碑碎片？是猜的，还是……有消息来源？
“死里逃生，已无长物。”凌烬不动声色。
“呵呵，理解，理解。”陈管事笑了笑，也不深究，话锋一转，“如今腐市是多事之秋，会长他老人家闭关不出，会内诸多事务……唉，纷乱得很。你们这时候回来，又这般模样，难免惹人注目，也容易……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某种暗示：“我看几位兄弟都到了极限，急需休整补给。这样吧，我做个主，让你们先入城。不过，城门守卫职责所在，有些程序不能免。你们随我去内务司登记一下简单情况，走个过场，然后便可自行离去，如何？”
去内务司？那可不是普通守卫管辖的地方，而是锈骨会处理内部事务、审讯、关押的机构之一！名为登记，实为控制！
凌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此人多半是锈骨会内部某个派系的马前卒，想借着他们状态极差、急于入城的心理，将他们控制起来，无论是为了盘问碎片信息，还是作为某种筹码，亦或是单纯打压他们这支与探源派走得近的“不安定因素”。
绝不能跟他走！
“多谢陈管事好意。”凌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们只是普通外围成员，归来登记自有章程。按规矩，我们已验明身份，应可入城。内务司……就不必了。我们自有落脚之处。”
陈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冷：“哦？看来凌烬队长，是对我，或者对现在的规矩，有什么不满？”
“按章办事而已。”凌烬寸步不让，目光扫向城门上方那两面旗帜，“只是不知，如今腐市的规矩，究竟是锈骨会的骨牌说了算，还是……那面月亮旗说了算？”
此言一出，气氛骤降冰点！
陈管事眼中寒光一闪，他身后的随从手按上了武器。城门守卫们也紧张起来，弩箭直指。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吵什么！城门重地，成何体统！”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从城内另一个方向传来。
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穿着简朴灰色骨甲、腰间挂着一个老旧蚀质葫芦的老者，带着几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蚀骨者大步走来。老者虽老，但步伐稳健，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剽悍气息，更重要的是，他胸前佩戴着一枚探源派的徽记。
“锈翁！”有人低呼。
来人正是探源派的领袖之一，曾与凌烬交易过血源晶的锈翁！
锈翁看也不看陈管事，径直走到凌烬面前，目光扫过他们凄惨的模样，尤其是在凌烬身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回来了？”锈翁声音低沉，“弄成这副鬼样子，还有力气在门口跟人扯皮？还不赶紧滚进去治伤休息！”
这话是对凌烬说的，更是说给陈管事听的。
陈管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强笑道：“锈翁老，按现在的规矩……”
“规矩？”锈翁猛地转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住陈管事，毫不客气地打断，“老头子我只认锈骨会传承了三百年的规矩！会长闭关，长老会议仍在！什么时候轮到一些不知所谓的人，在门口对为会里出生入死的兄弟指手画脚，还要带去什么内务司？怎么，我探源派的人，现在入个城，还得经过你顺化派批准了？！”
“锈翁老，话不能这么说……”陈管事想辩解。
“闭嘴！”锈翁厉喝一声，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爆发，竟让陈管事气息一滞，“要么，你现在就把我们都拿下！要么，就给我让开！老头子我亲自带他们进去登记！有什么问题，让你们派系的头头，去长老会找我说！”
说完，锈翁不再理会脸色青白交加的陈管事，对凌烬一挥手：“跟上！”
有锈翁带头，城门守卫面面相觑，终究没敢阻拦。陈管事眼神阴冷地看着他们入城，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穿过阴森的城门甬道，踏入腐市内部。熟悉的骨骼街道、骨屋建筑映入眼帘，但气氛同样压抑。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街道上时而可见成群结队、臂章纹路不同的锈骨会成员巡逻而过，彼此之间眼神交汇时，往往带着明显的隔阂与审视。一些骨屋店铺早早关门，而原本属于锈骨会公开办事机构的地方，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
“你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天变了。”锈翁带着他们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这才放缓脚步，沉声道，“会长闭关冲击紧要关头，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顺化派那些****，联合了会里一些墙头草，还有……城外某些势力的暗中支持，”他看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腐月教旗帜，“动作越来越大。探源派和避世派被打压得厉害。现在城里，暗流汹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见血了。”
他看向凌烬，目光复杂：“而你，小子，你带着镜蚀者的名头，拿着不该拿的东西，又跟老头子我做过交易，在顺化派和某些外人眼里，早就是探源派的标签了。你们这个时候回来，还如此虚弱，简直是……自投罗网。”
凌烬默默听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一颗心却不断下沉。
看来，金瞳使徒的警告，墨弦的提醒，都并非空穴来风。
腐市的家，已不再是避风港。
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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