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书吃完了早饭，全身已经穿戴整齐。
祁俏也在帮助下给红征穿上衣服，昨天他求了祁俏很久。
红墨坊给祁俏留过话：如果红征非要跟着队伍，就让他跟。“这个时期，乃至这个时代，我们都身不由己，何况孩子？“
《可爱国传》里有很多信息，武国周边就有四五个国家盘踞着。一旦发生天灾或者人祸，转移矛盾到他国是最简单的方式。一年小仗，三年大仗，五年攻防，战争根本不可避免。
看着精神抖擞的红征，祁俏眼里心里都是不舍得。往后几天这堆小屁孩没人看了，她得头疼死。
“一定要听林叔的话，千万不能像大队赶路那样到处乱跑，知道没？“严厉的话并没有吓到红征。这些天被几个弟弟妹妹缠怕了，他现在只想十五人的队伍赶紧出发。
“放心吧姐，我也敢杀敌的。“
红酥酥和定长缨几个小女孩知道红征要外出，抱着他的手不想让他走。金蟾和祛煤都穿戴妥当后，队伍准备出发。
“这头盔太丑了，跟个摩托帽一样。“红征有些抱怨地任由祁俏给他戴上。队伍里的头盔确实像摩托帽，不过镜片却是防爆款。
“走了。“
红征听到林柏书的吆喝，挣脱几只小手，兴奋地跑向队伍。“你们在家等我带好吃的回来。“
直到队伍远去，几个小女孩还在洞外看着。今后这样的离别，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次，甚至可能永远不见。祁俏牵着她们的手回到洞内。她不确定温柔是否会害了她们。
……
吴皮此时坐在客厅内，有些惴惴不安。
眼前的少年确实是昨天一脸风霜的人，他确定自己还没老眼昏花。可这才一天，打扮得体大方，笑容和昨天没任何变化，反倒不像个普通人了。
礼物多是鸡鸭鱼肉，还有张布匹，很有乡土气息。但这时期的物价，没个上百两可是买不到的。外头的工钱一天最高就二两，自己能吃饱都得感谢可丞相，那些流民能有三四百文就得笑出声。这真的是个“客人“，自己看走眼了。
“小兄弟真人不露相呀。“
吴皮想探底，红墨坊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我来，一是谢昨日老爷子放行。二是明天我还得往山里去，要带不少东西，希望老爷子能通融一番。“
历程已经给了承诺，会找历家族里的关系替他打通路径，但要五百两买路钱，还要他带上历心。不只是为了历心一家三口有条活路，更因为战争阴霾一直没散，他总觉得这两年会有大事发生。
“也不算什么贵重物品，米面粮油，被褥衣服等生活上的东西，毕竟要常年在山里打猎，这些东西我都要备上。“红墨坊将一张百两银票递出，“这是给孩子买零嘴的。“
吴大虎眼都直了，山中猎户那么有钱的么？
吴皮也心中一惊，上手就要拦：“哎哎哎~干嘛呀这是，别惯坏了孩子。“
红墨坊将银票塞进他孙子的口袋，上前扶着吴皮坐下。
吴家村有不少奴隶，昨天他都看在眼里，不管男的女的，手脚都有绳子。
送走红墨坊后，吴皮很高兴，这是这几年来最高兴的事，他觉得今后会财源滚滚，还能传给子孙后代。他现在希望千峰林晚点被推平。
吴大虎和红墨坊并肩走着，他感觉红墨坊是真正的好人，他觉得自己小心眼了。“谢谢。“
红墨坊听到他这话，抬眼瞧了瞧他，相视而笑。两人在路边行礼拜别后，红墨坊走到路边几个军卒旁看他们下着象棋。吴大虎看见了。
“红兄弟要不要来一盘。“
“输了的可得请碗热茶。“
红墨坊的棋很臭，连个古人招式都下不赢。玩了几盘，他掏出二十两分到四人手里。
“不玩了，女儿还等我回去照看。就不陪几位大哥了，今天的茶我请了。“
流民的营地一直在往千峰林扩建，拉尸体和木头的车一个向火葬场，一个向千凤城。
有扶助站在，路上的流民就觉得武国还管他们。他们的今天，和武国无关，只能怪自己不争气。
扶助站是这么骂的，他们是这么信的。
如果有人不信了，陈国攻占了那么多城池，又有武国报纸的宣传，舆论控制住了，他们还能选择恨陈国。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黄天将今日工钱领了，从中扣下二百文，然后交给每个领队自行下发。每个人他只贪没两文钱，是所有工头里最“大方“的人了。其他工头恨他，却因为知道他有靠山只能私下腹诽几句。
黄天回到营地路口，正见红墨坊往他处走来。
“二狗，带上你的人，跟我去东城拉粮食。“
“来了来了。“意外来得太快，黄天没来得及打招呼，只能走入营地叫人。
“我能跟你一起去搬么？“黄天出来后，红墨坊跟在身后问。
“能。“
粮仓大得像一座城。几十间仓房排过去，望不见头。墙两丈高，顶是拱的，像趴在地上的山。他们即将搬运出去的一个粮仓门开着。
红墨坊站在门口，看见了里面的粮食。
麻袋垒到屋顶，一摞一摞，一排一排，望不见底。
从门口往里看，像一条隧道，两边全是粮食，堆得满满的，连墙都看不见。麻袋上写着字，红的，黑的，有的已经模糊了。
地上掉着米粒，踩上去打滑。空气里全是粮食的味道，闷得人发慌。
红墨坊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粒米，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米粒上印着某个模糊的红色字迹的残边。他把米放回地上。
他看见一个流民扛着粮包进去，扔在粮堆上，转身出来。又一个。又一个。粮堆越来越高，麻袋越垒越多。门口的板车排着队，一辆接一辆往里进。他回头看出口，半天出来一辆车，空着。
门口是满的，出口是空的。粮仓吞进去，不吐出来。
红墨坊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粮食。他想起城外那些饿死的人，他们大多数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粮食。知道了也没用。粮仓的门开着，但他们进不来。
红墨坊扛起其中一袋，他以为会很重，可上手却只有二三十斤。他有些疑惑，这起码能装五十斤吧？
“快点，别耽误时间。“一个士兵在外头呵斥。
直到背着粮袋走出城门，红墨坊觉得肩膀有些疼痛，他才后知后觉，看着旁边的黄天问：“大哥，为什么不用车？那么多空着的。“
黄天冷笑出声：“天将降大任…“
“停，我懂了。那王八蛋我今天已经骂过了，歇两天再骂。想攒个大招，哪天我弄死他去。”红墨坊没好气地开口。
“哈哈。“
“管得这么宽松，他就不怕内鬼和奸细？“红墨坊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看着黄天问。
“不知道，人家大人物们的想法，哪是我们这些星斗小民能理解的？“
“你们，送五袋到那边锅里。“
红墨坊将袋子放在锅前，一人正将一袋米倒入浑浊的水中。
锅的三米外围着上百个人，孩童和老人就有三四十个，眼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红墨坊只看了一眼，踉跄着跑到营地外。他怕下一秒会被人扔进锅里煮了。
他回头看去，此时正有不少人往营地内走着。一个营地起码一百五到两百人。
五袋米？
红墨坊刚走出营地，就听见了声音。不是喊声，不是鼓声，是闷雷。从地上滚过来，从脚底板往上窜。他抬头，看见了。
路的拐角处，先出来的是旗。黑底红边，风一展，露出个“关“字。旗杆有碗口粗，一个人扛着，旗面哗啦啦响，像是要把风撕碎。
旗后面，是一匹马。不是拉车的马，不是驮粮的马，是战马。头高过人，脖子上的鬃毛没剪，风一吹，像着了火。马上坐着一个人。
红墨坊差点就跪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穿越到了三国，见到了真正的关云长。
脸是红的，不是晒的，是天生的。胡子长到胸口，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去。眼睛细长，不看人，看前方。手里拿着刀，缠着红布，布已经发黑了，是汗，是血，是没洗干净的颜色。
他穿着铁甲，不是守城兵卒那种拼凑的铁片，是一片一片连起来的，从肩膀盖到膝盖，没有太阳，也晃眼。马走得慢，铁甲不响。甲片压着甲片，闷声。像是整座山在往前挪。
他后面，是军队。红墨坊数不清。前面的骑马，后面的走路。马队的蹄声是鼓点，步兵的脚步是地裂。一排，两排，十排，一百排。望不见头。
路两旁的流民往后退，退到沟里，退到树下，退到站不住。没人说话。只有铁甲碰铁甲的声音，咔，咔，咔，像骨头在响。
一个孩子蹲在路边，手里还攥着刚捡的米粒。他抬头看，嘴张着，米粒掉了。身边妇人一把拽过他，按在怀里，蹲下去，不敢动。马从她们身边过，带起的风掀了女人的头巾，她不敢捡。
马过去了。兵过去了。旗过去了。那个“关“字，慢慢消失在城门内。
红墨坊站在原地。铁甲声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雷滚进了地里。
黄天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他转身往流民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口大锅还在，锅边围着的人还没散。他收回目光。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他们相视一眼，都知道对方在恐惧什么。武国的军队要都这样，流民遍地又何妨？
“他叫装云长。报纸经常刊登他的消息，我路上捡到不少的报纸，有识字的经常读给我们听。“黄天看着军队消失的城门处，“据我所知，还有另外四个，装翼德，装子龙，装汉升，装孟起。“
“哈哈~“红墨坊听到黄天的话，突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不应该是可丞相的癖好，很可能是作者强加给可丞相的。
“你别笑，盛名之下无虚士。你可别当这是小说！“黄天在旁看了看周围，小声警告。
“我知道。正步走都那么板正，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应付的。先求生，再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红墨坊看着天空，这支军队这时候来到千凤城，警告所有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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