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想肥婆一家死？“刘兴盛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定长远，有些事他知道不能现在问，便在旁边小声找起了话题。定长远听到“死“字，眼珠动了动，没睁眼。
红墨坊听到这话思索了一会儿自己的行为。
有那么一瞬，他确实恨肥婆到牙痒痒。然后无意间就没和肥婆讨价还价，甚至连肥婆一家的名字他都懒得问。
这个时期的千凤城，是真可能会要了肥婆一家人命的，那也是他们走之后的事。
“走时我会给他们留生机。不听，就与我无关了。“
定长远一直都没开口说话，说明有些事是不能在这里说的。两人走出房间，秦音这时将红琪从旁边房间内抱出。红墨坊叮嘱了一番，秦音打开定长远所在的房门走了进去。
客栈路对面是个水果摊，老板正因为一阵寒风掠过而瑟瑟发抖。
但他的眼睛却对人不对事，穿得厚实的人路过他带着笑容，和蔼可亲。
穿着补丁衣服或有些邋遢的他也在笑，只是眼里带着一股鄙夷。像是在说——我是本地人，瞧不起你们很合理。
“我觉得吧，应该去青楼逛逛。那里肯定是消息最多的地方。“刘兴盛眼神发亮，看着路上穿着厚实的女子，感觉有些可惜。
“啧~你是真不怕死？花柳病这玩意是闹着玩的？你能看出谁得谁没得？“
“谁和你一样满脑子猥琐念头的？“刘兴盛有些着急地辩解出声，话语都带着重量，“是消息，消息。“
红墨坊知道刘兴盛就是好奇，却也做了提醒：“我们队伍里良家女不少，觉得谁合适你可以追追看，不要在青楼自误。你自己去，我要到处逛逛，看看这时期千凤城真实样貌。“
刘兴盛清楚他指的良家女是哪些，总之，少女他连想都不用想。
就红墨坊的观察力，但凡他眼神看几个少女有点不对劲都能被莫名其妙地打断。路上反复多次，刘兴盛早就泄气了。这红墨坊一路走来，就是故意的。
两人分开后红墨坊来到一处小吃街。这可爱国管的事还挺多，现代商业的逻辑他都用上了，或者说，古代本来就有的，不过他给改了名而已。
红墨坊来到一家面馆内点了碗面，对面有个赌坊，这家面馆生意不错。面刚端上来，旁边店内吵杂声就传了出来。
“我们合法合规经营的，你们凭什么收走我们的店铺？还有没有天理了？“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嚎得整条街都听到了。
“你家男人欠了赌坊五百两，你不认，可白纸黑字在这写着。我们也合法合规。“又一个声音传来，只是这声音里带着戏谑。
“胡说，我家男人死前都没进过赌坊，我和他每天起早贪黑除了采买就没去过别处，他不可能赌。“
“我们只是按规办事，你要不服就到衙门去告去。“那声音带着些不耐，“再敢阻挠，我只能将你和你儿子一起压到衙门了，到时，可就不是你告不告的问题了。“
女人在哭，伴随着一个不断喊娘的童声。
“就这两步路，赌鬼要想赌，躲你还不简单吗？“
“赌坊可是从早到晚都开着的，哪可能钻不到空子？“
“走吧走吧，最近经常有被抄家的事，看腻了，无趣。“
“大姐，去衙门告去呀，让我们看看热闹。“
路人给的答案很“合理“。
这些答案不是真相，是“让自己安心“的解释——因为如果真相是“赌坊在冤枉人“，那他们今天看的热闹，明天可能落在自己头上。所以他们需要相信“是她男人赌了“，这样世界就还是“合理“的。
红墨坊没有出去看热闹，但他听到了女人抱着孩子的眼泪，还有无助离去的脚步声。不一会，人群散去，街上又开始人来人往。
“卖包子，新开张。一两银子三个，卖完收铺了。“
“哈哈，曹田，你要不要脸了？“面馆老板看着旁边包子铺站着的人，脸上带着嬉笑。
“哈哈，我昨天就跟你说了，我今天肯定能弄到这铺子，咱们会成邻居，你还不信？“
“你真是好命，儿子刚上任，就给你这么个好地段孝敬。我就不一样咯，女儿除了长得还行，一无是处。“
红墨坊听完，把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上。面还冒着热气。他起身离开。
路过那家被收走的店铺门口时，他低了一下头——台阶上有一小片被踩碎的布料。是那个孩子的衣角上扯下来的，还是女人被推出来时蹭掉的，他不知道。
有些游戏，玩着玩着就崩了，就看哪一代崩后指着祖坟骂而已。他们最好祈祷没有一代人是看得清现实的。
红墨坊在小吃街的寒暄声里往前走。
包子铺换了新主人，叫曹田。
卖得便宜，买的人就多。旁边铺子的老板脸色如常。他们庆幸自家有些关系，也知道包子铺是冤枉的。
老板才死七天，头七刚过，铺子就姓了曹。
没人替那对母子说一句话。
红墨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即将走出小吃街，前方酒馆门口跪着一对母子。酒馆老板上前搀扶不起，脸沉得像刚刮下来的锅灰。路人停步，围成半个圈。
“回家吧。你跪死在这，我也没法帮你们。“老板拧着眉头，“你在这跪着，会害死我家的。“
“那您能将借您周转的三十两还我们么？“女人低声下气，每个字都像在刀刃上赤脚走路。
酒馆老板眼珠一瞪：“呸~老子在这开酒馆十几年了，也不打听打听，我是缺钱的主吗。要饭要到我家门口了？再不滚，等会差役巡逻过来，我可就告你诽谤了。“
女人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起身，牵起五岁儿子的手，转身离去。
千凤城的规矩她是懂的。
没有借条，她没理。即便有，被人当场毁了，她也没理。
城西角落还有间小屋，是她和男人攒了十几年钱买的。以为住进千凤城就能高人一等。她打算卖掉那屋子，带儿子回娘家。
红墨坊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街口。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包子铺老板的脸，不是酒馆老板的眼珠。
是祁俏。
她在山洞里把空药盒捏扁塞进怀里的样子，她蹲在火堆旁给红酥酥擦嘴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到她。
手揣进袖子，拐到大路，往会所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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