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这话,你们自己信么?”
红墨坊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幽幽说出这句话。
校园五楼,几间教室里。
课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学生们生前的衣服和薄被子。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一个壮年看完所有教室,感慨出声。
在旁的介怀确定这其中没有自己的女儿,内心生起一丝小小的失望。
定长远就在旁边。他摸了摸桌上的衣服和薄被,又看了眼赤裸着吊死的十多个学生。
“赵铁,带人把他们搬到楼下。“
刚说完,他摆摆手,
“算了。明天还要赶路。我们不上这层楼就行。“
几百人的队伍,走到现在,只剩下三十三人。有两个还是半路加入的。必须保存体力。
校长室里,定长远拿起桌上一台手机,眼睛看着其他奇形怪状的东西。“先生可知此物。“
介怀摇了摇头:“不知。“
他认得。
女儿偷他的钱买的,退不了的货,舍不得砸的钱,只能把她送进来。眼不见为净。
地上还有数台手机,也是偷的?他不知道。不想知道。
校墙外的湖边,一头母老虎的尸体正在被肢解、清洗。操场里,赵甲和几人在起锅生火。这是两天来第一顿饭。
直到这天中午,几只野鹿在一处草地上吃草。他们悄悄围上去。一不小心惊动了鹿。
赵铁大喊出声:“一只也别放跑!“
声音在森林里炸开,回荡。一处营地的人被惊动。
......
“你们到底确不确定那是你们爹?“
红墨坊看着赵家五兄妹。前方已经看到一处洞口。五个人都举着望远镜,跟了两个多小时,都快跟到别人山洞了。
赵雄放下望远镜,挠头:“那个…红哥,我不知道。太久没见过他了。“
赵四娘也放下望远镜,声音小了下去:“大伯赵铁和我们爹赵甲,常年在边城。有时候两三年才回来一次,一次就待几天。“
不一会赵四娘突然压不住兴奋:“红哥!是大伯!是我爹!我们娘也在!“
红墨坊举着望远镜。他看见的是那些衣服,那些被子。不是古人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所学校。
“去吧。“
五兄妹冲出去。红墨坊没有跟上去。他在看山洞里的其他人。老人。孩子。能带老人孩子走到这儿的队伍,不会无组织。
他想了想,站起身。
介怀和妻子可橙被洞外的热闹惊动。走出来,看见五个孩子扑向大人。
衣服...那衣服!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站在旁边听着五个人说这两个月的见闻。
越听,脸色越难看。
“定将军!我们队伍里也有三个姓定的孩子!“赵雄从人群中探出脑袋,眼睛发亮,“军山、军威、长缨!红哥可疼他们了!这些天都跟我挤一个被窝!“
定长远愣了一下,抓起赵雄的手。“快,带我去见你们红哥。“他回头看一眼赵铁他们,“不准带武器。“
红墨坊和定长远边聊边走,听到他介绍刚加入不久的介怀夫妇时,他想到了队伍里那个发烧时喊祁俏“妈妈“的女孩介紫。听定长远的意思,把介怀当成不世出的先生了,语气里带着敬意。
看到一路走过来都有藏匿着的人陆续走出,定长远猜到了其中缘由,好奇地问:“红兄弟知'兵'?“
红墨坊摇头:“是我身边的林大哥,一个百战老兵。“
定长远点点头,红墨坊太年轻了,他也不太信这个年纪有这样的经验。
营地处,十多个女人正趴伏在一处,每人跟前都有两把弩放着,这让在下方看顾孩子的夏凝等人很安心。
此时的介紫正抱着九妹在玩耍,心口莫名有些胸闷不畅,好在身后就是可以依靠的土墙。
九妹看到正在逗她的姐姐停下来了,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先是愣了一下,像想到什么,她反而用大人逗她的方式反逗起介紫来。
当危机解除,介紫看到在最后方安静待着的介怀夫妇时,脸色渐渐发白。
她害怕她的过往被父母抖出来,她害怕因为她偷钱买手机的事被红墨坊和祁俏知道后,会厌恶她,把她赶出队伍。
介怀和可橙看到了介紫,但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多看女儿一眼。在他们的心里,这个女儿已经死了,只是可惜没死在他们能做文章的地方而已。
他们现在担心的是他们的人设会因为红墨坊这群穿越者崩塌,在想怎么才能让这个本该已死的女儿配合他们——最好能哭着认错,再跪着感谢他们当初“大义灭亲“的苦心,让他们不至于在这队伍里没有丝毫地位。
红墨坊看到了介紫的变化,他来到祁俏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祁俏将九妹接过,牵着介紫来到一处僻静处。
介紫说了很多事,说小时候幸福的家,说爷爷奶奶离世时的悲伤,说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变化,最后才说到偷钱买手机的事。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叠甲,她在告诉祁俏她不是坏人,只是一时想不开。
“我也悄悄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祁俏看了看营地方向,神秘地开口,
“红哥这几天天天带着几个孩子,就是被你们打击到了,他害怕你们将来不需要他了。所以多带几个孩子向你们证明他老了还有用呢。“
介紫流着眼泪的双眼震惊地看着祁俏,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这群学生看来“神一般“的红墨坊会有这种想法。
可她不知道的是——红墨坊根本没说过这话。这是祁俏编的。但有些谎,比真话更能救人。
介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低下头,正好看见九妹在她怀里仰着脸看她。九妹伸出小手,往她脸上湿的地方抹了一下。那只手黏糊糊的,沾着刚才吃的饼干渣,抹得她脸上一道黏痕。
介紫忽然觉得胸口闷着的那口气,在这一刻松开了。
营地内亲人的久别重逢带来了欢声笑语。
营地外,红墨坊正和介怀夫妻展开着一场无声的心理博弈。从他们承认“介紫是我们的孩子“那一刻起,红墨坊就看清了他们的底色。
不是蠢。
他想到祛邪夫妇,那对人虽愚昧冲动,可蠢能防、能教,甚至能用真诚打动。但眼前这两人不同。他们是真正会“算“的人——算人心,算利弊,算退路,连沉默都能被他们拆解成数据。
最恐怖的不是他们说话,而是他们听的方式。
红墨坊只是稍一停顿,就感到对方眼神微动:这停顿,是怀疑??是试探?还是已经信了?
他忽然明白:他们的爱,是有KPI的。
认回女儿,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发现她在队伍里有情感价值。表现悲悯,不是出于善意,而是为了立住“仁义父母“的人设。
就连此刻可橙的眼泪,恐怕也是精心控制的剂量——不多不少,刚好够换一份信任,又不至于显得虚假。
这样的人,对他们真诚不只会要了他的命,甚至会把整支队伍推向深渊。
红墨坊脑中飞速推演:若强硬驱逐,他怎么跟定长远等人解释。若接纳信任,对方立刻会把队伍的软肋摸透。棘手的不是他看不穿他们,是看穿了,不知道怎么打交道了。
他盯着介怀夫妇平静的脸,忽然开口,声音毫无波澜:“你们说这话,你们自己信么??“
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因为他知道——在这场博弈里,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谎言,而是说谎的人,比你还懂人性。
夫妻俩瞬间明白红墨坊看透了他们。
红墨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转身往营地走去。介怀和可橙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猛地一沉:这不是一个少年。
他们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个年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怎么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洞悉一切。
“我们可能低估他了。“介怀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橙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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