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日子,对陆子悠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充实得近乎贪婪。
他大半时间泡在常理阁一层,指尖划过泛黄的竹简与卷轴,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知识:基础物性、器械原理、算学测量,乃至关于“道韵”与自然现象的朴素猜想。
【这些竹简里的知识,虽粗糙却充满独特的视角!和前世的科学框架对照着看,竟能相互印证、相互补充!这个“翻译”的过程,就是把知识真正吃透的过程,道韵的共鸣越来越清晰,这就是知行合一的力量啊!】
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与前世既有重叠,又有天壤之别——多基于直观经验与哲学思辨,偶夹杂“道韵”引发的特殊规律,虽粗糙却充满独特的探索视角。
他一边吸收,一边用前世的科学框架比对、梳理、质疑,将“能量守恒”翻译为“力势转化不灭”,将“力学三定律”拆解为“物之动静常理”。
这个“翻译”过程本身,就是极致的“知行”训练,每一次融会贯通,指尖都会泛起微弱的道韵共鸣,仿佛知识被消化后,化作了滋养他特殊能力的养分。
讲席与辩难中,他变得愈发谨慎,多听少说,只在关键处抛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补充独特视角,既不张扬,又逐步树立起“善思”的形象。
【枪打出头鸟,在格物院藏拙才是明智之选。偶尔提点关键问题,既能让人注意到我的价值,又不会引来太多觊觎,这个度得把握好。】
徐讲师对他颇为留意,时常点名让他发言,态度温和而鼓励;荀青瑶也偶尔现身,她虽主攻儒家本院,却对格物之道兴趣浓厚,两人几次短暂交流,仅限于学术探讨,她态度礼貌疏离,眼中的好奇却日渐浓厚。
【荀姑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好奇了……她肯定察觉到我不简单,不过只要我守口如瓶,只谈学术,应该不会出问题。】
这日午后,陆子悠正在庭院一角琢磨流体装置——几个形状各异的容器、连通管、带阀竹管,试图用定量方式描述流速、压强与管径的关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师弟!可算找着你了!”圆脸少年方槐气喘吁吁跑来,他穿着格物院褐色学徒服,脸上满是兴奋,“徐讲师点名让你去机巧堂!百工坊遇到棘手难题,特来请教,讲师说让你也去长长见识!”
百工坊?棘手问题?
【百工坊的难题?难道是和器械相关的?正好能把我这些天学的知识用上,还能和颜坊主那边搭上线,这机会可不能错过!】
陆子悠心中一动,立刻跟上方槐。
机巧堂是格物院处理高阶技术难题的核心场所,等闲学子不得入内。堂内空间开阔,摆放着大型精密实验装置与半成品模型,空气中混合着木料、金属、油脂与松香的味道,透着一股严谨务实的气息。
【这就是机巧堂!果然是格物院的核心重地,这些装置比庭院里的精密多了!能进来一趟,真是赚到了!】
此刻堂内已有数人:徐讲师端坐上首,身旁站着两位百工坊匠师,面带愁容;下首坐着几位高年级学子,荀青瑶赫然在列,她身旁还坐着一位陌生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穿深蓝色劲装,腰束宽带,身形挺拔,眉眼英气逼人,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苟言笑的冷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膝上的暗红色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铜尺、矩尺、圆规、悬锤等测量工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透着极致的严谨。
【这少年……好强的气场!工具摆得这么规整,行事风格一看就很严谨,很像墨家的路子!难道是听竹坊那边派来的人?】
“学生陆子悠,见过徐先生,诸位师兄师姐。”陆子悠躬身行礼。
“子悠来了,坐。”徐讲师点头示意,“这两位是百工坊的刘师傅、李师傅。西城旧区改造排水渠,遇到了难题,特来院中求助。”
陆子悠在末座坐下,目光与那陌生少年短暂交汇,对方眼神平静无波,微微颔首致意,气场沉稳。
刘师傅随即说明情况:西城旧区地势低洼,原有排水渠淤塞严重,每逢大雨必内涝。百工坊奉命改造,铺设了更大口径的陶制排水管网,规划多条支渠汇入主干渠,最终排入城外河中。可施工近半,连接最后两条关键支渠时,无论如何调整接口角度与坡度,水流始终无法顺畅汇入,汇流点附近频频淤积甚至倒灌,上游水位持续抬高。
“陶管尺寸、铺设坡度都符合设计,也清理过渠底、微调过角度,可就是没用!”李师傅补充道,眉头紧锁,“雨季眼看就要到了,再解决不了,前期投入全白费,西城百姓也要遭殃!”
【排水渠淤积倒灌?听着像是流体力学的问题!陶管尺寸、坡度都没问题,那问题肯定出在水流状态上!】
徐讲师示意学子展开绢布绘制的排水渠布局图,图纸精细,标注了尺寸、坡度与汇流点。
几位高年级学子纷纷发言:有人怀疑陶管烧制变形,有人猜测地下土质沉降,还有人建议加设过滤格栅。
【都是些表面问题!陶管变形、土质沉降?这些都能检查出来,根本不是核心症结。过滤格栅更是治标不治本,解决不了淤积的根本问题。】
荀青瑶仔细端详图纸,沉吟道:“水行顺下而趋,汇流不畅,或因水流相冲、互夺其道。可在汇流点上游设置导流构造,缓和水流冲突。”她的思路着眼于动态平衡,比单纯检查硬件更进一步,赢得不少点头。
【荀师姐的思路不错!看到了水流对冲的问题,比其他人高明多了。不过,还不够全面,只考虑了汇流点,没考虑下游的情况。】
就在这时,那陌生少年突然开口,声音清朗而冷静:“荀师姐所言有理,但导流构造的尺寸、形状、位置,需精准计算,否则反生阻碍。”他从木匣中取出铜制比例尺与细笔,在图上汇流点虚画,“两渠交汇夹角过大,流速相近易形成对冲漩涡,此乃淤积主因。需先测算两渠流量、流速,再设计导流板的倾角与长度。”
【果然是墨家的人!直指核心,还强调定量计算,思路太专业了!不过他还是没考虑到下游主干渠的容纳能力,只盯着汇流点,格局小了点。】
他直指流体冲突核心,还提出定量计算的要求,思路专业且严谨。陆子悠暗自留心——这少年的风格,与墨家“重实测、贵精准”的特质高度契合。
“墨桓所言甚是,精准测算乃解决之基。”徐讲师抚须,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陆子悠,“诸位还有何见解?”
陆子悠知道,机会来了。
【该我出手了!水跃!这个概念是关键,这个世界的人肯定没听过!只要说清楚,就能一举解决问题,还能展现我的价值!】
他起身走到图前,指尖划过汇流点下游的主干渠段:“学生以为,荀师姐与墨师兄所言皆为关键,但还需考虑另一因素——‘水跃’。”
“水跃?”众人皆是一愣,连墨桓也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
“正是。”陆子悠语速平稳,清晰解释,“两条支渠水流汇入主干渠,断面突然扩大,若下游主干渠坡度较缓,或存在微小阻碍,水流会从急流状态骤然转为缓流,形成水位骤升的‘水跃’。
水跃处能耗大、流速骤减,极易淤积泥沙;而泥沙又会抬高河床,加剧水跃与淤积,形成恶性循环。”
他顿了顿,补充道:“问题不仅在汇流点设计,更在汇流后主干渠的‘容纳’能力与水流状态匹配。需复核主干渠下游的坡度、粗糙度,必要时设置小型跌水或消能结构,避免不利水流状态。”
这番话将问题从局部扩展到系统全局,视角独特且切中要害,堂内一时陷入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个全新概念。
【看他们的表情,肯定是第一次听说水跃!这个概念太关键了,一下子就把整个系统的问题说透了!】
百工坊两位匠师眼中闪过恍然——陆子悠描述的现象,与他们在现场观察到的细节不谋而合!墨桓盯着图纸,手指无意识摩挲铜尺,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快速推演“水跃”的可能性;荀青瑶也露出深思神色,看向陆子悠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好一个‘水跃’!”徐讲师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子悠此说,将问题置于全局动态中考量,颇有见地!墨桓擅精准测算与局部优化,青瑶长于动态把握与导引,子悠强在系统分析与机理洞察。三者联手,必能破解难题!”
他当即拍板:“此事关乎民生,刻不容缓!青瑶、墨桓、子悠,随两位师傅前往西城现场勘查,收集数据,共商方案。院中器物任你等取用,务必在雨季前解决!”
“遵命!”荀青瑶与墨桓齐声应诺。陆子悠也躬身领命,心中却暗自思忖:墨桓?姓墨?结合他的行事风格与听竹坊的暗中关注,此人多半是墨家子弟,恐怕就是墨老派来“听课”的人。
【墨桓……果然是墨家的人!听竹坊那边终于按捺不住,派他来试探我了!这次西城之行,不只是解决排水问题,更是我和墨家交锋的开始,得小心应对!】
墨桓收拾好工具匣,走到陆子悠面前,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审视:“陆师弟所言‘水跃’,出自何典籍?还是自行观察所得?”
【来了!果然要追问出处!不能说前世的知识,就说是日常观察琢磨,最稳妥,也最符合我“草根”的身份。】
“不过是日常观察琢磨,偶有所感,让墨师兄见笑了。”陆子悠坦然回应。
墨桓点点头,不再追问,只道:“现场勘查需辨识‘水跃’特征,还需陆师弟详细指教。”
“理当如此。”
荀青瑶也走上前来,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些许:“陆师弟思维开阔,此番还需你多费心。”
【荀师姐的态度缓和了不少……看来她是真的认可我的才华了。有她在,或许能制衡一下墨桓,这次任务应该会顺利些。】
三人随着百工坊匠师离开机巧堂,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三道年轻的身影。陆子悠知道,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技术任务,更是他与儒家、墨家英才合作较量的开始,也是试探墨家真实意图的契机。
西城排水渠的泥潭,已然搅动;而稷下城的暗流,也将因这次联手,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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