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悠在官道上硬撑了整整一夜。
前半夜靠几颗酸涩野果和肾上腺素吊着口气,后半夜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力死撑。露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夜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哆嗦。脚底早就磨出了一串水泡,后来干脆磨破了,混着泥土和血痂,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疼得钻心。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一停下,这具破身子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更别说那些恶仆要是缓过神来追上来,我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荒郊野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估算着走了约莫五十里。距离稷下城,还有整整两百五十里。这具营养不良、刚挨过打的身体,实在弱得超出想象。
更要命的是饿。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胃里空荡荡的,烧得慌。
官道上渐渐有了人迹。早起的农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赶路,商队的驮马挂着铃铛慢悠悠前行,偶尔还有衣着光鲜的修士或武士骑马疾驰而过,带起的烟尘扑了他满脸。陆子悠破衣烂衫、满脸尘土的模样,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不少人投来漠然或鄙夷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碍眼的蝼蚁。
【嫌我碍眼?要不是这破身子不争气,谁愿意像乞丐一样被人指指点点!】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死死黏在路边刚支起的早点摊。蒸笼里飘出的面食香气勾得肚子里的馋虫疯狂作祟,几乎要冲破喉咙。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正麻利地摆着碗筷、收拾着案板。
“必须搞点吃的,不然别说走到稷下城,今天就得倒在路边喂野狗。”陆子悠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衣兜,原主身上连半个铜子都没有。
【卖力气?这身子骨扛袋米都费劲,谁要我?卖身?算了吧,指不定被卖到哪个黑窑厂,还不如喂野狗!】
知识?他脑子里倒是装着一肚子社科理论和杂学常识。可在这荒郊野外的官道边,跟谁讲社会学原理?
【难不成拦住个行商就问“阁下可知商品流通与灵石汇率的内在联系”?怕不是会被当成疯子,挨顿揍扔沟里!】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早点摊旁的水缸上。那水缸半埋在地里,水面飘着一层浮尘和草屑,水质浑浊不堪。胖大婶舀水淘米、洗菜,用的都是这缸里的水。
【等等!净水!沙滤法!前世野外生存课的内容!沙子石子木炭粗布,这些东西路边摊随便找!只要能把水变清,换两个馒头应该没问题吧?】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净水!
前世野外生存课上学过的沙滤法瞬间浮现。活性炭不好找,但沙子、石子、木炭、粗布这些东西,路边摊和野外随处可见。如果能把浑浊的水变得清澈无异味,对长途旅人、路边摊贩来说,未必没有吸引力。哪怕只换一个馒头,也能解燃眉之急!
说干就干,实践出真知,现在的“真知”就是填饱肚子。
他鼓起勇气走到早点摊前,学着记忆里的礼节深深一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又有条理:“这位大娘,小子赶路盘缠用尽,腹中实在饥饿。我有个小法子,能让您这缸水变得清亮无异味,可否换两个馒头果腹?”
【求求你别拒绝我!这法子绝对管用!只要给我机会试试!】
胖大婶正忙着招呼客人,闻言抬头打量他。见这少年虽然狼狈,但眼神清亮,说话不卑不亢,不像寻常乞丐,眉头稍稍舒展,却还是满脸怀疑:“变清亮?小郎君莫要诓我。这水是从后山溪里挑来的,向来泥沙多,沉淀一下就能用,要那么清亮作甚?白费功夫。”
“大娘您看,”陆子悠指着水缸里洗过菜后更显浑浊的水,“沉淀只能去掉大颗粒泥沙,细小杂质和土腥味根本除不掉。若是用来煮茶待客,口感不佳不说,喝多了还可能闹肚子。我这法子简单得很,片刻就能见效,您让我试试,成了您赏两个馒头,不成我立刻走人,绝不纠缠!”【土腥味、闹肚子,这都是痛点!抓住了痛点,她肯定会动心!】
胖大婶将信将疑。她这摊子主要做路人生意,偶尔也有客商歇脚,确实有人抱怨过茶水有土腥味。犹豫了一下,她冲着屋后喊了一嗓子:“栓子!按这小郎君说的,找个旧木桶、干净细沙、大小石子、几块烧过的木炭,再拿块粗布来!”
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少年抱着东西跑了过来,好奇地凑在一边,眼睛瞪得溜圆。周围几个早起的路人也被吸引过来,围在旁边看热闹。
【这么多人看着,压力山大啊!可千万不能失手!不然不仅没馒头吃,还得被人笑话!】
陆子悠挽起袖子,忍着饥饿和疲惫,立刻动手。他先将粗布垫在旧木桶底部的小孔上,防止漏沙,然后从下往上依次铺好大石子、小石子、木炭块、细沙,每铺一层都轻轻压实,确保孔隙均匀,既不堵塞水流,又能起到过滤作用。
手上忙碌着,脑子里却在飞速回溯原理:“大石子承托,小石子粗滤,细沙精细截留杂质,木炭吸附异味和细小颗粒……可惜没有活化处理,木炭吸附效果会打折扣,不过对付这缸水足够了。”
【步骤不能错!层序很关键!这就是实践的严谨性!】
这种“认知与实践紧密结合”的专注状态,让他隐约又感受到了昨夜在槐树下的奇特触感——指尖触及的沙石木炭,其“特性”仿佛变得清晰了几分,那种微弱的“牵引感”再次浮现。
【又是这种感觉!难道不止解读碑文,专注实践也能引动那种力量?】
“好了!”
陆子悠将装好过滤层的木桶架在凳子上,下方放一个干净的空盆。他用瓢舀起浑浊的缸水,缓缓倒入过滤器上层。
浑浊的水流慢慢渗过层层过滤材料,汇集到底部,从小孔中滴落。
滴答,滴答。
起初流出的水还有些发黄,陆子悠心里一紧。
【糟了!不会是哪里弄错了吧?别啊,我真的很饿!】
可随着过滤持续,水流渐渐稳定,滴入盆中的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透亮!
“哇!真变清了!”栓子第一个惊呼出声,引来一片附和。
胖大婶凑近一看,盆里的水虽然比不上山泉,却比缸里的浑水干净了不止一个档次。她舀起一点尝了尝,眼睛瞬间亮了:“土腥味真没了!比原来的水甘爽多了!”
围观的路人纷纷凑上来打量,啧啧称奇:“这小郎君有点门道啊!”“这是啥法子?跟仙术似的!”
【成了!终于成了!馒头有了!】
陆子悠松了口气,笑着解释:“并非仙术,只是一点取巧的小技巧。沙石过滤杂质,木炭吸附异味,定期更换材料就能保持效果。”
胖大婶笑得合不拢嘴,立刻用过滤后的清水煮了一壶粗茶,给围观的人都倒了一碗。大家喝了都赞不绝口,直说这茶水比以前好喝多了。
“小郎君好本事!”胖大婶麻利地包了四个热腾腾的大馒头,还额外加了一小碟咸菜,塞进陆子悠手里,“说好两个,大娘多给你两个!这法子太实用了,以后我这儿的茶水生意肯定更红火!”
【四个!还加了咸菜!大娘你真是活菩萨!】
陆子悠接过馒头,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差点让他当场落泪。他强忍着狼吞虎咽的冲动,再次向胖大婶道谢,然后走到路边背对着人群,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馒头的麦香混着咸菜的咸香,成了他两辈子加起来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吃到一半,他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看向自己刚才摆弄过滤材料的手指。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韵律,和槐树下感受到的类似,却更微弱、更“实在”。
“原来不止解读碑文能引动‘道韵’,”他一边吃一边琢磨,“对这种简单自然规律的理解和实践,只要足够专注完整,也能契合某种规则?只是效果天差地别——碑文引动的力量能让枯树发芽、吓跑恶仆,而净水只能让指尖有微弱感应。看来‘道韵’的强弱,和所践行之事的‘层次’‘难度’有关?”
【层次和难度!社科里的“价值梯度”理论居然能用上!稷下城果然是我的福地!那里的诸子百家,肯定研究过这种规则!】
他想起石碑上那些疑似“观察”“记录”“实践”的符号,心跳骤然加速:“莫非我契合的,是‘格物致知’‘知行合一’这类思想的道韵?如果真是这样,稷下城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宝地!”
吃饱喝足,体力恢复了不少。陆子悠向胖大婶打听清楚路况,得知前方三十里有个小镇,既能歇脚,运气好还能搭上去稷下城的便车——前提是有钱。
他谢过胖大婶正准备上路,旁边一个一直默默观察的中年行商凑了过来。这人穿着体面,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生意人。
“小兄弟,”行商笑眯眯地开口,“你这滤水的本事简单实用,我常跑商队,路上饮水是个大麻烦。有没有兴趣把这法子卖给我?价钱好商量。”
【卖?这沙滤法太粗浅了,他看一遍就会,根本不值钱!我要是开价,反而显得贪心,不如卖个人情!】
陆子悠一愣,随即冷静下来。这沙滤法太过粗浅,没有任何技术壁垒,对方多看两眼就能仿制,根本卖不上价。
“大叔说笑了,”他露出一个老实又无奈的笑容,“这法子不值钱,您多看几遍也就会了。小子急着去稷下城寻亲,只求换顿饱饭,不敢贪多。”
行商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澈不似作伪,便笑了笑不再纠缠,递过来一个灌满清水的小水囊:“小兄弟是个实诚人。这水囊送你路上用,到了稷下城若有新奇实用的法子,可去‘百川商行’找我,我姓钱。”说完便牵着驮马离开了。
【百川商行!记住了!这钱大叔是个明白人,以后说不定能合作!知识果然能换钱!】
陆子悠接过水囊道谢,心里越发笃定:知识就是财富,只要找对门路,在这个世界未必需要灵根也能立足。
三十里路走到下午,小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可刚到镇口,一阵喧哗斥骂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几个身着皂衣的镇丁,正围着一对衣衫褴褛的流民推推搡搡。流民是一对母子,母亲跪在地上,紧紧护着怀里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苦苦哀求:“官爷行行好!我娃烧得厉害,就进去讨碗热水、买点药,绝不久留!”
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发出痛苦的**。
“滚开!”镇丁头目一脚踢开母亲身边的破包袱,满脸不耐烦,“镇长有令,流民一律不准入镇!谁知道你们身上带不带瘟病,传染了镇上人谁负责?”
母亲被踢得一个趔趄,却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眼泪混着泥土淌下来,哭声凄厉:“求你们了,救救我娃……”
【太过分了!不就是讨碗热水买副药吗?怎么能这么狠心!】
陆子悠脚步顿住了。他看着自己手里还剩的一个馒头,又看看那对绝望的母子,前世的恻隐之心和这世的求生经历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视而不见。【我刚从地狱爬出来,知道这种绝望的滋味……可我能做什么?我一没钱二没权,上去理论只会被一起打出去!】他刚从地狱爬出来,深知绝望是什么滋味。
就在他犹豫着该如何出手时,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住手!”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喝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子悠回头,只见一匹神骏的青骢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端坐的,正是昨夜被他无意间“惊动”的青衣女子——荀青瑶!
【是她!稷下学宫的人?她怎么会来这里?难道……她是冲着我来的?她认出我就是昨夜引动道韵的人了?】她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镇丁,秀眉微蹙,眼中寒芒闪烁:“稷下学宫巡查至此,民生多艰,岂容尔等如此驱赶病弱?速去通报镇长,开镇门容人治病,所需药资,学宫随后结算!”
镇丁们见她衣着素雅却气度不凡,又听闻是稷下学宫的人,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哪里还敢嚣张,连忙点头哈腰地跑去通报了。
荀青瑶翻身下马,走到那对母子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青色药丸,递了过去:“给孩子服下,能暂缓高热。”
母亲接过药丸,连连磕头道谢,颤抖着将药丸喂进孩子嘴里。
陆子悠看着这一幕,心里暗忖:这位荀姑娘果然是稷下学宫的人,行事正直,还带着疗伤丹药,实力定然不弱。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认出自己就是昨夜引动道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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