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宗，启蒙殿。
青玉地砖光可鉴人，映着几十张稚气未脱的小脸。
孩子们盘膝而坐，一个个眼睛放光地盯着前方的授业长老，兴奋得小脸通红——今天可是他们初次接触仙道的日子，人生的崭新起点！
除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位。
吴双垂着眼，指尖死死抠着衣角。身上那件象征少宗主身份的星纹白袍，此刻重得像铁铸的，压得他脊背发僵。
八年了。
从六岁开蒙到现在，整整八年，他在这殿里听了上千遍同样的内容。可那传说中的“灵气”，他连个影儿都没摸着。
“感应灵气，首重心静。”
授业长老林平宣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温和缥缈：“闭上眼，去感受天地间游离的灵力，如春风拂面，如细雨润物......”
吴双闭上眼。
黑暗。死寂。什么都没有。
别的孩子六岁开蒙，快则三天，慢则半月，总能摸到点灵气影子。可他呢？春风？细雨？他只听见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还有心底那股积了八年的、快要漫出来的绝望。
“嗤——”
一声轻笑从殿门方向飘来。
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刺耳得像刀子划玻璃。
吴双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二长老那个宝贝儿子林耀天，又“路过”了。
“哟，这不是咱们少宗主吗？”
林耀天倚在门边，声音拔高得整个大殿都听得见：“又来听课啊？啧啧，这份勤勉，师弟师妹们可都得学着点！”
殿里几十个孩子齐刷刷转头，目光在吴双和林耀天之间来回扫。
林耀天一身锦蓝长袍，腰间玉佩流光溢彩，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那是练气大圆满的标志，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而他，今年才十四岁。
“是林师兄！”
“好厉害......灵气外放，真是练气大圆满了！”
“听说下个月就要尝试筑基了......”
“那少宗主怎么还和我们一起听启蒙课？”
窃窃私语像细针一样往吴双耳朵里扎。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
林耀天笑着走进来，步子慢悠悠的，靴子踩在青玉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他径直走到吴双面前，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吴双，你这少宗主之位，还能坐几天？”
吴双指尖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两年后你就十六了。”林耀天声音带笑，字字诛心，“宗门规矩，十六岁若还不能练气，就得外放凡人城池，做个富贵闲人——当然，前提是你这少宗主的身份，到时候还在。”
他直起身，故意拍了拍吴双肩头并不存在的灰。
“要我说，识相点自己退位，总比到时候被当众赶下来体面些。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物，也配领导星河宗？”
“林耀天！”
授业长老林平宣终于喝了一声：“启蒙殿内，不得喧哗！”
林耀天立刻换上一副恭敬面孔，拱手行礼：“弟子知错。只是见少宗主如此‘刻苦’，忍不住关心几句。”
他特意在“刻苦”二字上咬了重音。
转身离开时，他袖袍随意一甩。
呼......
一股灵风凭空卷起，精准地拂过吴双的脸。风不疼，却带着明显的灵力波动，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吴双脸颊发麻，额前碎发凌乱。
殿里安静得可怕。
孩子们再看吴双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同情？疑惑？不，更多的是理所当然的轻视——修仙世界，实力为尊。没实力，你身份再高也是笑话。
吴双坐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直到课程结束，直到所有孩子叽叽喳喳结伴离开，他才缓缓起身，最后一个走出启蒙殿。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在青石阶上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凄凉。
路过演武场时，里面正热闹。
“炎爆术，凝！”
“水盾，起！”
几个外门弟子在切磋，火球与水箭对撞，炸开一团白雾；风刃劈在土墙上，碎石飞溅。虽然招式稚嫩，却已是实打实的仙家手段。
吴双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喂，你们看......”
有人发现了他。
“少宗主又来了？天天看我们修炼，有什么用？”
“就是，看一百年自己练不出来，还不是白搭。”
“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少宗主......”
“少宗主？”一个刺耳的笑声响起，“十六岁还不能练气就得滚蛋，还有两年！到时候这位置，怕是得换林师兄坐喽！”
吴双转身离开。
步伐依旧平稳，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所有屈辱都踏进青石板里，踩碎了，咽下去。
后山，星河崖。
这里是禁地，只有宗主和少宗主能进。
崖边千年古松虬枝盘曲，松下站着道青衫身影。吴长风负手望着云海翻涌，鬓角已染霜白。
“父亲。”
吴双走到他身后，声音有些哑。
吴长风转过身。他眼中原本满是疲惫，却在看到儿子的瞬间，硬是挤出温和笑意：“双儿来了。今日听课......可有收获？”
明知故问。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吴双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都把衣袍吹透了，他才突然跪倒在地。
砰！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音闷重得让人心头一颤。
“父亲，孩儿给您丢脸了。”
“双儿！”吴长风连忙去扶，却被吴双轻轻推开。
少年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在发抖：“今日林耀天又来羞辱我。他说得对......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凡人，确实不配做星河宗的少宗主。”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两年。如果十六岁还不能练气，孩儿就会被外放凡人城池......父亲，到时候您怎么办？二长老一脉，早就对宗主之位虎视眈眈。若我走了，您......”
“我说过，”吴长风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若你十六岁无法练气，我便卸下这宗主之位，陪你一同下山。”
“父亲！”吴双猛地抬头，“不可！星河宗需要您！”
“星河宗更需要一个能带领它走向辉煌的继承人。”吴长风苦笑“这些年，我访遍东域各大宗门，甚至求到金阳宗苏真君座前，依旧找不到你无法修炼的原因。水火双灵根虽少见，却非绝症，不该八年不得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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