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九盯着话筒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它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低头看右手腕——那圈红痕又淡了些,现在像是不小心被红笔划了一道,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但谢九知道它还在。
就像他知道,金老算尸体坐起来说话这事,绝对不是幻觉。
他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住,折回柜台后面,从抽屉深处翻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黑布包,里头裹着个硬物。他没打开看,直接塞进外套内兜,然后锁了店门。
车子驶向城西殡仪馆。
清晨六点半,天刚亮透,路上车还不多。谢九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脑子清醒了点。他试着活动右手腕,没异样感。又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正常。
那个“喻”……到底在他身体里干嘛?
等红灯时,他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苍白,眼下两团青黑,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他盯着自己的喉咙,忽然想起短信里那句话:
“等它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你会知道所有真相。”
它?哪个它?
是井里那团阴影?还是现在在他体内的这个“喻”?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谢九才回过神,一脚油门踩下去。
城西殡仪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灰扑扑的三层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灯没闪,但警戒线拉起来了。几个穿制服的在门口抽烟,看见谢九下车,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
“哎,这儿不能——”
“我找金老算的家属。”谢九打断他,“刚通过电话。”
年轻警察打量了他两眼:“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谢九顿了顿,“也是他临终让我来找他的人。”
警察犹豫了一下,朝里面喊:“王队!有人找金老算家属!”
里面出来个中年警察,谢九认得——就是昨晚李宅带队那个老刑警。王队看见谢九,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金老算孙子给我打电话了。”谢九直截了当,“说尸体坐起来说话了。”
王队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左右看了看,把谢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事你怎么知道?我们下了封口令的。”
“所以是真的?”
王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掏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小谢,昨晚那事儿已经够邪门了,今天又来这么一出……局里领导都快疯了。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不是人。”谢九看着殡仪馆大门,“或者说,不全是人。”
王队被烟呛了一口,咳嗽半天:“你什么意思?”
“金老算尸体在哪?我能看看吗?”
“看个屁!”王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现在那是重要证物——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证物。法医在里面都快哭了,说从业二十年没见过尸体会说话的。”
“他说了什么?”
王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那句话——‘告诉谢九,井里的东西不止一个。第二个在他爸喉咙里。’说完就倒回去了,再没动静。我们检查过了,确实是死的,尸僵都出现了,不可能自己坐起来。”
他顿了顿,盯着谢九:“你爸……到底怎么回事?”
谢九没回答,反问道:“林瑗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二楼杂物间,昏迷了,但没外伤。送医院了,应该没事。”王队叹了口气,“但你那个朋友金老算……死得挺惨。”
“怎么死的?”
“自己掐死的。”王队声音发涩,“双手掐自己脖子,力气大得指头都陷进肉里了。法医说,那力道根本不是正常人能使出来的——就像有两个人抓着他的手往死里掐。”
谢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吴守仁被阴影掐住脖子的样子。
“能让我进去看一眼吗?就一眼。”谢九说,“可能我能看出点什么。”
王队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一咬牙:“行,但只能看,不能碰。还有,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殡仪馆停尸间在地下室。阴冷,一股福尔马林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金老算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子上,盖着白布。法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白,戴着眼镜,脸色比尸体还白。
“王队,这不合规矩——”白法医看见谢九进来,立刻说。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王队摆手,“小白,你让他看看。这小子……可能懂点我们不懂的。”
白法医狐疑地打量谢九,最后还是让开了。
谢九走到台子边,没掀白布,先绕着台子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眼睛盯着白布下的轮廓,鼻子轻轻抽动着——不是闻味道,是在感受。
停尸间里很安静,只有制冷机的嗡嗡声。
走了三圈,谢九停下,看向白法医:“他嘴里有东西吗?”
白法医一愣:“什么?”
“嘴里。你们检查口腔了吗?”
“查了,空的。”
“舌头底下呢?”
“……没查那么细。”白法医皱眉,“你怀疑他嘴里藏了东西?”
谢九没说话,伸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只露出金老算的脸。
老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完全不像自己掐死自己的人该有的样子。但谢九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嘴角有点向上翘。
像是在笑。
“我能碰一下吗?”谢九问。
白法医看向王队。王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谢九戴上旁边的一次性手套,轻轻掰开金老算的嘴。手电筒照进去——口腔里确实空空如也。但他没放弃,用两根手指伸进去,小心地探向舌根深处。
触感不对。
舌根后面,喉咙入口处,有个硬物。
很小,大概黄豆大小,卡在会厌软骨后面。谢九用指尖抠了一下,没抠动。他换了角度,轻轻一拨——
那东西掉出来了。
落在不锈钢台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是个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那种给死人压口用的“口含钱”,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钱孔里穿着根红线,红线已经断了,断口很新。
白法医凑过来看,脸色变了:“这……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是放的。”谢九把铜钱捡起来,对着灯光看,“是长进去的。”
“什么?!”
“你看红线断口。”谢九指着那截红线,“这线原本是缝在喉咙里的,时间长了,肉长上去,把它包住了。但昨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这线挣断了。”
王队声音发干:“什么东西?”
谢九没回答。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谢、云”。
第三个字被磨掉了,但能看出轮廓是个“山”。
这是他爸的名字。
“第二个井……”谢九喃喃,“在他爸喉咙里。”
手机突然响了。
谢九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吴守仁的笑声——温和的,慢条斯理的笑声。
“谢老板,找到铜钱了吧?”他说,“那可是你爸当年亲手吞下去的。为了封住喉咙里那个‘东西’。”
谢九握紧手机:“你在哪?”
“我在该在的地方。”吴守仁笑得更欢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警察同志对我很‘照顾’。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爸喉咙里那个,可比井里那个凶多了。井里那个吃谎言,喉咙里这个……吃真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每说一句真话,它就更强壮一分。等它强壮到能冲破铜钱封印时……”吴守仁顿了顿,“你猜,它会先吃了你爸,还是先来找你?”
电话挂了。
谢九盯着手机屏幕,手在抖。
王队看着他:“谁的电话?”
“……没事。”谢九把手机塞回兜里,看向白法医,“这铜钱我能带走吗?”
“不行!”白法医立刻说,“这是证物!”
“这证物你们留着没用,反而可能惹祸。”谢九看向王队,“王队,昨晚李宅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写报告?”
王队沉默了。
“写‘不明气体致幻’?还是写‘集体癔症’?”谢九继续说,“有些东西,你们处理不了。这铜钱留在这,万一今晚金老算尸体又坐起来……”
他没说完,但王队和白法医的脸色都变了。
最后,王队一咬牙:“你拿走。但出了事你得负责。”
“我负责。”谢九把铜钱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王队,吴守仁关在哪?”
“市局看守所。怎么了?”
“没什么。”谢九笑了笑,“就是觉得,他可能等不到开庭了。”
离开殡仪馆,坐进车里,谢九没立刻发动。他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方向盘上。
铜钱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表面缓缓流动。谢九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指尖碰了碰。
冰凉。
但下一秒,一股暖流从指尖窜进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到肩膀,然后……停住了。
像在等待什么。
谢九深吸一口气,轻声说:“爸,你在哪?”
没有回应。
只有铜钱微微发热。
他发动车子,开回城隍庙。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井里的阴影、体内的“喻”、喉咙里的铜钱、父亲的下落、林瑗的安危……
还有吴守仁那句“吃真话”。
如果每说一句真话,父亲喉咙里的东西就更强壮一分,那他这些年……到底说了多少真话?
回到不语斋,刚推开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动静。
谢九脚步一顿,手摸向兜里的哑铃。
“谁?”
里屋门开了。
林瑗走出来,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很亮。她换了身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你怎么进来的?”谢九松了口气,放下手。
“你店门钥匙藏在门框上面——这么老套的藏法,我十秒就找到了。”林瑗走到柜台边,自己倒了杯水喝,“金老算死了?”
“嗯。”
“尸体真说话了?”
“嗯。”
林瑗放下杯子,看着他:“谢九,你手怎么了?”
谢九低头,才发现右手腕那圈红痕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深了,现在像一条细细的红线,绕在手腕上。他拉了拉袖子盖住:“没事。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
“医生说我没事,就是吸入了点迷药。”林瑗盯着他,“但你看起来有事。”
“我很好。”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抖一下。”林瑗指了指他的手,“刚才抖了。”
谢九沉默了两秒,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那枚铜钱躺在掌心。
林瑗拿起来看,眉头皱起:“这是……”
“我爸吞下去的。”谢九走到太师椅边瘫坐下,“为了封住喉咙里的东西。吴守仁说,那东西吃真话。我说得越多,它越强。”
“那你不说话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儿。”谢九闭上眼,“那个‘喻’在我体内,我得跟它沟通。而沟通……就得说话。”
林瑗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
“如果那东西吃真话,那你喂它假话不就行了?”林瑗说,“说反话,或者胡说八道。它分得清真话假话吗?”
谢九睁开眼,看着她。
“理论上……分得清。”他说,“‘言灵’一脉对真假很敏感。但……”
他忽然坐直身体。
“但如果我说的假话,连我自己都信了呢?”
林瑗一愣:“什么意思?”
谢九从抽屉里翻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我父亲已经死了。”
写完后,他把纸推到林瑗面前。
“这是假话,对吧?”谢九说,“但我现在要做的,是让我自己——至少让我体内那个‘喻’——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怎么相信?”
“重复。心理暗示。或者……”谢九盯着那行字,“用‘言灵’的方式,把它变成‘事实’。”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柜台后面的小神龛前——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是他母亲生前拜的。他把纸放在佛前,点了三支香。
然后,他用一种古怪的语调,缓慢而清晰地念:
“谢云山,卒于壬辰年七月初七,寿五十八。”
念了三遍。
香火缭绕中,那张纸上的字迹忽然开始变淡,像是被水浸过一样,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一张白纸。
而谢九手腕上的红痕,猛地灼热了一下。
像被烙铁烫了。
他咬牙忍住,没出声。
几秒后,灼热感褪去。他抬起手腕看——红痕还在,但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同时,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阴影的,不是母亲的。
是一个苍老的、疲惫的男声:
“小九……你封不住它的。”
谢九浑身一震。
那是……父亲的声音。
声音继续说,带着苦涩的笑意:
“我在一个……说真话就会死的地方。但说假话……会生不如死。”
“记住,第三个井……在你心里。”
声音断了。
谢九站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林瑗走过来:“怎么了?”
谢九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发哑:
“我爸还活着。”
“但他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三个井,在我心里。”
窗外,阳光正好。
但不语斋里,冷得像冰窖。
下集预告:三个“井”全部现身——体内、喉咙、心里。谢九该如何应对?父亲的声音从何而来?而吴守仁在看守所里的微笑,又藏着什么新的阴谋?林瑗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视频——拍摄地点,是不语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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