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雨小了,变成毛毛雨。
谢九把车停在老城区边缘的一条小巷里,没熄火。雨刷器慢悠悠地摆着,把挡风玻璃上那层水膜刮开,又聚拢。他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老宅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林瑗坐在副驾,已经给局里发了三次定位和简报了——每次都用不同的加密频道。她放下手机,看向谢九:“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谢九没看她,“况且金老算在他们手上。”
“那可能是陷阱。”
“肯定是陷阱。”谢九笑了,笑容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显得有点惨淡,“但有些陷阱,你明知道是坑,也得往里跳。”
他顿了顿:“我爸可能真在他们手里。”
林瑗沉默了半晌,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是警察,有责任——”
“林警官。”谢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缝尸人’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
“让死人说话。”谢九说,“不是比喻,是真的让尸体开口。用的就是《万谎真经》里的法子——把特定的音节刻在喉骨上,用咒语催动,尸体就能复述生前最后听到的话。你说,他们要是抓了你,会不会用这招来套我的话?”
林瑗后背一凉。
“所以他们才要我一个人去。”谢九重新看向窗外,“人质越少,他们手里的筹码越少。况且……”
他忽然推开车门:“你留在车里,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
谢九从后备箱里拿出个黑色背包,扔给林瑗:“这里面有台老式对讲机,频率调好了,跟我耳朵里这个隐形耳机是通的。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个黄豆大小的黑色圆片。
“微型摄像头,带夜视功能。你找个制高点,把李宅周围的情况拍下来。万一我出不来……至少你知道我是怎么没的。”
林瑗接过背包,手指收紧:“谢九,你——”
“别煽情。”谢九摆摆手,“我就是个开古玩店的,死了也没抚恤金。你是公务员,牺牲了国家还给发笔钱呢,不划算。”
他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车窗玻璃说:
“哦对了,要是我两个小时后还没出来,你也别进去。直接打电话给城南火葬场的老刘,跟他说‘不语斋的账结了’,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做什么?”
“给我收尸啊。”谢九咧嘴一笑,“我预付了十年会员费呢,不能浪费。”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没打伞,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瑗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抓起背包下了车。
老城区的地形复杂得像迷宫。谢九走了十来分钟,拐了七八个弯,才在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前停下。
墙后就是李宅。
或者说,曾经是李宅。
现在只剩一片废墟了。大部分房子都塌了,只剩几堵断墙倔强地立着,在黑夜里像巨兽的肋骨。天井还在,中间那口井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被雨水泡得发黑。
谢九没直接进去。
他在墙外蹲了五分钟,耳朵里的隐形耳机静悄悄的——林瑗还没找到合适的制高点。这期间,他数了数周围能藏人的地方:左边那棵老槐树,树干空了,能蹲两个人;右边那堆碎砖瓦后面,够藏三个;正对面的二层小楼虽然塌了一半,但二楼那扇破窗户后面……
窗户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谢九眯起眼,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拇指大的单筒望远镜,古董货,黄铜的。他凑到眼前,调整焦距。
窗户后面确实有人。
不止一个。
三个,都穿着黑雨衣,背对着窗户,好像在摆弄什么东西。看轮廓,像是……录音机?
谢九心里骂了一句。
又是那招。
他收起望远镜,从另一边绕到宅子后墙。这里塌得厉害,有个缺口能钻进去。他刚把脑袋探进去,就听见耳机里传来林瑗的声音:
“谢九,我到了。能看见你——你在干嘛?钻狗洞?”
谢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叫战略潜入。你那边能看到什么?”
“整个宅子都在我视野里。天井里没人,但井盖旁边有新鲜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还有,二层小楼窗户后面有三个,槐树洞里两个,碎砖堆后面……四个。总共九个,都带着录音机。”
“九个……”谢九算了算,“还少一个。电话里那个领头的没露面。”
他缩回脑袋,从背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罗盘——不是古董,是现代的电子罗盘,带热感应功能。打开,屏幕亮起微光。
宅子里有十二个热源。
九个在埋伏点。
一个在天井正中央——井盖下面。
还有两个……在更深处,靠近后宅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坐着或者躺着。
“林警官,”谢九压低声音,“你能看到后宅那边吗?就是天井后面那排没完全塌的房子。”
“能,但窗户都封死了,看不清里面。”
谢九盯着罗盘上那两个静止的热源,心里有了猜测。
一个可能是金老算。
另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从缺口钻了进去。
脚刚落地,耳机里就传来林瑗急促的声音:“等等!槐树洞那两个动了!”
谢九立刻蹲下身,躲在一堵断墙后面。几秒后,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从左边靠近——很轻,但雨夜里听得清楚。
两个人。
他们停在了离谢九不到五米的地方。
一个沙哑的男声说:“头儿说那小子肯定会从后墙进来,让咱俩在这儿等着。可这都十分钟了,鬼影都没一个。”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再等等吧。头儿算得准,上次抓那老头……”
“闭嘴!”沙哑声音喝止,“别提那事。”
年轻声音不说话了。
谢九蹲在墙后,慢慢从背包侧袋摸出个小玩意儿——是个橡皮筋和纸叠的弹弓,小孩玩的。但弹兜里夹着的不是石子,是两颗黑色的小丸,闻着有股刺鼻的薄荷味。
他屏住呼吸,瞄准五米外那两个黑影的脚边,拉紧皮筋——
啪。
小丸落地,炸开一团白色烟雾,瞬间扩散。
“什么玩意儿?!”
“咳咳……迷烟!屏住呼吸!”
趁那两人慌乱,谢九从墙后蹿出,几步冲到他们面前,手里握着个东西——是那个哑铃,但这次没摇,而是当成锤子,照着两人后颈一人一下。
闷响。
两人软倒在地。
谢九蹲下身,迅速在他们身上摸索。没武器,只有两个老式录音机,和几张写着古怪符号的纸条。他把录音机电池抠了,纸条塞进自己兜里,然后拖着两人藏到断墙后面。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耳机里林瑗的声音带着惊讶:“你……练过?”
“没,就是小时候打架打多了。”谢九喘了口气,“现在还剩七个……不对,六个。井盖下面那个不算人。”
“井盖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谢九盯着天井中央那块青石板,“但热感应显示是个活物,会动。可能就是电话里说的‘惊喜’。”
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天井挪。
二层小楼窗户后的三个人还没动静,估计是没发现这边的变故。碎砖堆后面的四个也安静着。
距离天井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谢老板,别来无恙啊。”
声音从天井里传来。
不是从井盖下面。
是从井盖旁边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后面。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树后走出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手里没拿录音机,只拎着个老式皮箱。
谢九停下脚步。
“您就是电话里那位?”
“是我。”男人点点头,“姓吴,吴守仁。‘缝尸人’现任掌灯。”
谢九盯着他:“你不是八十岁。”
吴守仁笑了:“谁说掌灯一定要八十岁?我们这一行,看的是资历,不是年纪。我师父——也就是照片上那个男孩——去年才退休,把位置传给了我。”
他顿了顿:“至于我师父为什么八十岁还活着……这个等你加入我们,自然就知道了。”
“加入?”谢九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要加入了?”
“你父亲当年偷走残页,就是为了研究‘言灵’的更高阶用法。可惜他资质不够,走火入魔,把自己困在了‘言咒’里。”吴守仁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个东西——是个玻璃罐,泡着一截舌头,“这是他当年想练‘真言咒’失败后的代价。我们救了他,但他欠我们一条命。”
谢九盯着那罐子,胃里一阵翻涌。
“所以你们砍了他的手指,割了他的舌头,还说是救他?”
“手指是为了取信于你,不得已而为之。舌头……是他自己割的。”吴守仁把罐子放回皮箱,“为了不说出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吴守仁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井盖边,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青石板。
“咚、咚、咚。”
三声闷响。
然后,石板下面传来敲击声回应:
“咚、咚。”
两长一短,像某种暗号。
“井里关着的,就是你父亲这些年一直想找的东西。”吴守仁站起身,“也是《万谎真经》残页上记载的,‘言灵’一脉的源头——一个真正能‘出口成谶’的活物。”
谢九脑子嗡的一声。
“活物?”
“对。”吴守仁的笑容变得诡异,“一个从民国三十七年,就被李讼师封在井里的‘东西’。它靠吃誓言和谎言为生,你喂它一句假话,它能还你一句真话。你喂它一句毒誓,它能让你……梦想成真。”
他盯着谢九:
“你父亲当年想用它来救你母亲。可惜,他喂错了话。”
谢九手指收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守仁慢慢走近,“你母亲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言咒’咒死的。而咒她的人——”
他话没说完。
二层小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窗户炸开,玻璃碎片四溅。一个人影从里面飞出来,重重摔在天井里——是个黑雨衣,已经不动了。
紧接着,林瑗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
“谢九!跑!他们有——”
话断了。
变成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谢九猛地转头,看见二层小楼窗户后,另外两个黑雨衣正拖着一个挣扎的人影往后撤。
是林瑗。
他脑子一热,就要冲过去。
吴守仁却拦在了他面前。
“别急,谢老板。”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匕首,刀尖抵着自己的喉咙,“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这儿。然后井里那个‘东西’……就会因为没人喂养,破封而出。你说,到时候第一个被它找上的,会是谁?”
谢九僵住了。
吴守仁笑得更温和了:“你父亲,你朋友,还有你——你们三个身上,都流着‘言灵’的血。对它来说,可是上等饲料啊。”
天井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吴守仁侧耳听了听,叹了口气:“警察来了。看来你朋友留了后手。不过没关系……”
他忽然把匕首扔在地上,举起双手。
“我投降。但你记住,谢九——”
他盯着谢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它饿了十二年了。现在能喂它的,只有你们谢家人的‘真话’。而你父亲当年喂它的那句……是句谎言。”
“那句谎言是:‘我儿子永远不会来找你。’”
吴守仁笑了:
“现在,你来了。”
青石板下面,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疯狂地撞着井壁。
想要出来。
想要进食。
想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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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井中活物苏醒,十二年谎言反噬。林瑗被抓,金老算生死未卜,谢九父亲的下落依旧成谜。而那句“我儿子永远不会来找你”的谎言,将会引发怎样的灾祸?警笛声中,井盖即将被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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