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城隍庙后街的店铺陆续打烊。
谢九没关店门。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门槛内,看着檐角滴下来的雨水串成线,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第三棵槐树”的冥币,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槐树。
城隍庙这一片,老槐树多了去了。庙门口两棵三百年的,后街巷尾七八棵几十年的,再往外走,老居民区里更多。但要数出“第三棵”……
谢九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在卫星视图上放大城隍庙周边。手指划拉了几下,在某处停住。
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
那地方他熟。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院里种了一排槐树,不多不少正好五棵。从东门进去数,第三棵……正对着三号楼二单元。
也是“7·12连环杀人案”第一个死者住的那栋楼。
谢九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第三棵槐树”的位置摩挲了两下。
“有意思。”他低声说。
街对面传来脚步声。谢九抬眼,看见林瑗撑着把黑伞从雨里走过来,伞面压得低,只能看见她半张脸。身上换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谢老板,”她在店门口收伞,甩了甩水,“十二小时倒计时,你还有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林警官很守时嘛。”谢九没起身,“进来坐。吃饭没?”
林瑗走进店里,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那个替身交代了更多细节。他说黑雨衣人塞纸条时,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福尔马林混着……檀香。”
谢九扇风的动作停了一拍。
“还有,”林瑗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在真王建国出租屋里发现的。”
照片上是一面墙。白墙,用红色颜料——或者别的什么红色液体——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潦草狂乱,层层叠叠,大部分已经被技术部门采样刮掉了,但还能看出些轮廓。
谢九接过照片,凑到灯光下细看。
那些字里,反复出现几个词:
“不能说”
“不敢说”
“说了就会死”
而在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行小字,笔迹和冥币上的“救我”极其相似:
“槐树吃人。”
“王建国在墙上写了至少三百遍‘不能说’。”林瑗声音很冷,“我们在他床底下找到了七个笔记本,每一本都写满了同样的内容,从工整到狂乱,到最后几乎不成字形。法医初步判断,他有严重的强迫性书写障碍,可能是精神分裂前兆。”
谢九把照片放下:“所以你们认为,王建国是疯了才杀人?”
“现场证据确凿。”林瑗说,“四名死者都是独居老人,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仇家。死亡时间都在午夜,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但脖子上没有勒痕,鼻腔和口腔里发现了大量纸灰。解剖显示,他们肺里塞满了烧过的纸灰,像是……像是被强迫吞下了大量烧过的纸。”
她顿了顿:“每个死者手里,都攥着一张写满‘救我’的冥币。和王建国屋里搜出的那四十七张,是同一批。”
谢九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些纸灰化验了吗?是什么纸?”
“普通黄表纸,就是清明祭祖烧的那种。但掺了别的东西。”林瑗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检测报告,“灰烬里有微量骨粉,鸟类羽毛灰,还有……人发。”
“比例?”
“骨粉占百分之三,羽毛灰百分之一,人发百分之零点五。剩下的都是纸灰。”
谢九站起身,在柜台后来回踱了两步。竹拖鞋踩在老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林警官,”他转过身,“你信民间术法吗?”
林瑗皱眉:“我是警察,只信证据。”
“那如果证据指向的就是民间术法呢?”谢九指了指那些检测报告,“骨粉、羽毛、人发——这是典型的‘三牲祭灰’,老辈人用来写阴契、立毒誓的东西。掺进纸钱里烧成灰,让活人吞下去……这叫‘封口咒’。”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吞了这种灰的人,这辈子都说不出某个秘密。”谢九重新坐下,“强行要说,灰烬会在肺里膨胀,堵塞气管,活活憋死。死状就像……被纸灰呛死。”
林瑗盯着他:“你是说,那四个老人是因为想说某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不是被灭口。”谢九摇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不说。王建国——或者幕后那个人——用这种方式,逼他们立下毒誓。吞了灰,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一旦开口,灰烬反噬,自己死。”
他拿起那张墙面的照片:“所以王建国才会写满‘不能说’。他可能目睹了什么,或者参与了什么,被迫也吞了灰。但他扛不住心理压力,疯了,最后用杀人的方式……试图把知情人全清除掉?”
林瑗深吸一口气:“这些有证据吗?”
“有。”谢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旧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手抄本,纸张黄得发脆,“这是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面记了些民间偏门术法。其中一页,就写着‘封口咒’的配方和用法。”
他翻到某一页,推到林瑗面前。
泛黄的纸页上,用毛笔小楷工整地写着:
“封口咒:取新丧未满三七之骨灰三钱,乌鸦翅羽烧灰一钱,誓者发丝烧灰五分,混入黄表纸浆,制成冥币。令誓者持币发誓,后烧灰令吞。若违誓,灰烬复胀,锁喉绝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法阴毒,有损施术者阳寿。民国三十七年,城西李姓讼师以此法逼杀三人,后暴毙,死时口鼻皆出纸灰。”
林瑗看得后背发凉。
“民国三十七年……就是1948年。”她抬头,“城西?”
“对,城西。”谢九合上笔记本,“老棉纺厂那块地,解放前是乱葬岗。李家大院就在那附近,后来拆了建家属院。”
他顿了顿:“如果王建国用的真是这种‘封口咒’,那他要封的,可能是个从1948年就开始的秘密。”
窗外忽然炸了个闷雷,闪电把店里照得惨白一瞬。
林瑗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知道了,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谢九:“技术科在王建国屋里的墙皮夹层,又发现了一本笔记本。不是他写的。”
“谁的?”
“笔记本扉页上有个名字。”林瑗一字一顿,“谢、云、山。”
谢九手里的冥币飘然落地。
谢云山。
他父亲的名字。
“笔记本里写了什么?”他声音很轻。
“全是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密码。但最后一页……”林瑗停顿了一下,“画了一棵槐树。树下标了个坐标,经纬度。技术科测算过,位置在——”
“老棉纺厂第三棵槐树。”谢九替她说完。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只有雨声。
“谢老板,”林瑗缓缓开口,“你现在还得再加一条嫌疑:你父亲谢云山,可能和王建国的案子有关。甚至可能……还活着。”
谢九弯腰捡起冥币,慢慢抚平。
“林警官,”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父亲十二年前就失踪了。失踪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槐树下的事,别再查了。’——你会怎么想?”
林瑗没说话。
谢九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走吧。去第三棵槐树看看。十一点了,再晚……有些东西就该出来了。”
“什么东西?”
“吞了灰还不安分的东西。”
谢九抓起门后挂着的雨衣披上,走到门口又回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兜里——是那个哑铃。
林瑗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你父亲可能还活着?”
“不知道。”谢九推开门,雨声哗地涌进来,“我只是习惯了,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
两人钻进雨里。
车子发动时,谢九看了眼后视镜。不语斋的招牌在雨夜里模糊成一团黑影,店门还开着,里面的灯没关。
像是等着谁回来。
又像是……谁也没打算回来。
车驶出后街,拐上主路。雨刮器左右摇摆,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林瑗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灯,忽然问:“谢九,你到底是什么人?”
“开古玩店的。”
“古玩店老板不会懂‘封口咒’,不会有祖传的术法笔记,更不会每年给自己烧纸钱。”
谢九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窄巷。
“林警官,”他说,“这世上有两种秘密。一种是你知道了,会惹麻烦。另一种是你知道了,会死。我父亲研究的,可能是第三种。”
“什么第三种?”
“知道了,就会变成秘密本身。”
车子在老棉纺厂家属院门口停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雨夜里,那排槐树像一个个佝偻的黑影,在风里摇晃。
谢九熄了火,没下车。
他盯着第三棵槐树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哑铃,摇了一下。
“叮——”
清脆的铃声在车里炸开。
几乎同时,第三棵槐树下,一道黑影猛地蹿起,飞快地消失在楼后。
林瑗本能地摸向腰后。
“别动。”谢九按住她的手,“那不是人。”
“那是什么?”
谢九没回答,只是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林瑗咬牙跟上。
两人走到第三棵槐树下。树干粗大,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雨水顺着沟壑往下淌。树根处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埋了什么东西。
谢九蹲下身,用手扒开湿泥。
扒到一半,他动作停住了。
泥坑里露出半截白色的东西。
不是骨头。
是塑料。
他继续扒,更多的部分露出来——是一个密封的白色塑料桶,桶身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两行字:
“谢云山在此。”
“儿,快跑。”
林瑗倒抽一口凉气。
谢九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爸的字。”他说,“但这不是我爸写的。”
“为什么?”
“他叫我从来不用‘儿’。”谢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用‘小九’。还有,他写字习惯在句尾点个点,但这个‘跑’字后面没有。”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塑料桶。
“这是个饵。”他说,“有人想引我来挖这东西。桶里装的……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桶盖忽然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檀香味,从缝里涌了出来。
林瑗捂住口鼻。
谢九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两个字:
“缝尸人。”
“什么?”
“一个专做‘阴物’的组织。”谢九盯着那条缝,“他们擅长用死人的东西做咒具。福尔马林是保存尸体用的,檀香是掩盖味道的——这桶里,八成装着某个死人的‘遗言’。”
他伸手,就要去掀桶盖。
林瑗一把抓住他手腕:“你疯了?万一有危险——”
“不掀开才是危险。”谢九挣开她,“这东西摆明是冲我来的。今天不接招,明天他们就会把更脏的玩意儿送到我店里。”
他猛地掀开桶盖。
桶里没有尸体。
只有满满一桶水。
浑浊的,泛着淡红色的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张泡得发胀的纸条。
谢九用两根手指夹起纸条,展开。
上面用熟悉的笔迹——这次真是他父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小九,爸还活着。但他们把我困在‘说话就会死’的地方。别来找我。把店关了,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再碰‘言灵’的事。”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卷进来了。那……去城南旧货市场,找‘金老算’。告诉他:‘槐树下的东西开口了’。他会给你下一步的线索。”
谢九把纸条递给林瑗。
然后俯身,从桶底捞起另一件东西。
是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瓶。
瓶子里,泡着一截苍白的手指。
食指。
指尖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那是谢云山年轻时被刻刀划伤留下的。
谢九握着玻璃瓶,手很稳。
但林瑗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雨更大了。
第三棵槐树在风里摇晃,树叶哗啦啦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而那个塑料桶里,浑浊的水面下,缓缓浮起一样东西——
是一张泡烂的冥币。
背面朝上。
上面写着的,不再是“救我”。
而是:
“下一个就是你。”
下集预告:父亲断指为证,却警告儿子别来救自己。“说话就会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城南旧货市场的金老算又知道什么秘密?而缝尸人的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了不语斋。午夜钟响,谢九的“十二小时”,只剩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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