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丹房甲组还在加班。
丹炉区那边火光通红，丙组炼丹师一个个熬得眼眶发青，像被人按进丹灰里滚了一圈再捞出来。甲组更惨，别人炼丹好歹还能坐着，他们分拣材料，搬药筐，清炉灰，忙得脚后跟差点甩到后脑勺。
吴方站在门口吆喝：“快点！快点！回气丹的材料别混进凝血丹那边！谁再把火脉草放到碧心莲筐里，我就让他今晚跟丹炉睡一张床！”
一个庶子小声嘀咕：“丹炉要是愿意，我也不是不行，至少它暖和。”
旁边人赶紧踢他一脚：“闭嘴吧你，吴管事耳朵比狗还灵。”
吴方转头：“谁说我像狗？”
众人瞬间低头。
“没有。”
“没人。”
“风说的。”
吴方冷笑：“风今晚也加班。”
程永蹲在药筐边，手里动作快得像流水线。别人一株一株看，他几乎是一扫一过，系统标签在眼前叮叮弹出。
【回春草：中品，药效完整。】
【凝血花：下品，根部轻微腐损。建议剔除。】
【火脉草：中上品，灵气活性偏高。适合炼制速效回气丹。】
他表面上老实得像个被社会毒打后学会点头的社畜，心里却已经把今晚要干的事排好了。
子时前干完活。
子时一刻装困。
子时二刻从后门溜出去。
丑时前到百草堂。
这不是偷懒，这是时间管理。
前世博士生都懂，老板让你做十件事，你要是真按十件事做，那你就输了。真正的高手，是一边做老板的活，一边做自己的论文，一边还能抽空把晚饭吃了。
程永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程永。”吴方忽然喊他。
程永抬头：“吴管事。”
“这筐材料送到丙组二号炉。”
“好。”
他抱起药筐，刚走过转角，就看见一个熟人站在走廊阴影里。
程瑞。
那个曾经向他递过投名状、被他暂时列入“可观察对象”的程家旁支少年。
程瑞明显等了有一会儿，见他过来，压低声音：“永哥。”
程永脚步没停，嘴上也很稳：“有事？”
“有人盯你。”
“谁？”
“不知道。不是丹房的人，眼生。今天下午开始就在甲组附近晃。”
程永眼皮都没抬一下：“几个？”
“两个。一个练气六层，一个练气五层。看衣服像护院，但腰牌我没见过。”
程永心里明白了。
程耀的人。
这货终于不是只会当面拍桌子了，知道暗搓搓埋钉子。虽然钉子质量一般，但好歹也算进步。怎么说呢，差生突然会写解题步骤了，答案还是错的，但老师多少得给点卷面分。
“知道了。”程永把药筐往怀里掂了掂，“别盯太久，免得把你也拖下水。”
程瑞小声道：“那你今晚还出去？”
程永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出去？”
程瑞一僵。
空气忽然安静。
程永笑了：“别紧张，随口问的。”
程瑞额头冷汗都快冒出来：“我……我猜的。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时辰，又打听后门守卫换班。”
“观察力不错。”程永点头，“但以后少猜别人要干什么。修仙界最危险的不是猜错，是猜对。”
程瑞咽了咽口水：“明白。”
程永抱着药筐继续往前走，背影平平无奇。
程瑞站在原地，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这位永哥越来越看不懂了。
明明还是那个打补丁的庶子，明明说话也没多凶，可一眼扫过来，跟药刀贴在脖子上一样。
程永把药筐送到丙组，又被炼丹师骂了两句“动作慢”，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着应下。
反驳有什么用？
嘴上赢了，活儿还得干。
真正的爽点不是吵赢，是以后让对方发现自己当初骂的人，是他得排队求丹都不一定见得到的人。
这叫延迟满足。
也是复利。
子时刚过，丹房总算散了。
甲组几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走路都发飘。
程永回到宿舍，三个室友倒头就睡，其中一个鞋都没脱，脚味冲得程永差点以为有人炼出了毒丹。
他屏住呼吸，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能在这种环境下修炼的人，心性一定差不了。
不疯就已经是道心坚固。
他等了半炷香，确认屋里呼吸都稳了，便从床底取出那件灰斗篷，又摸出一枚小小的丹丸。
【虚息丸：一品特殊丹药。服用后可短时间降低气息波动，持续两刻钟。副作用：轻微头晕。】
这是他用丹房废料和空间灵泉水折腾出来的东西。
系统给的评价很委婉。
【效果粗糙，但思路可取。】
换成人话就是：能用，但别得瑟。
程永吞下虚息丸，戴上兜帽，轻轻推开窗。
窗外夜色沉沉，丹房后院一片安静。
他像一条熟练摸鱼的鱼，从窗缝里钻出去，沿着墙根往后门方向走。
刚拐过一棵老槐树，系统忽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敌意目光。来源：左前方二十七步，练气五层。】
程永脚步一顿。
还真有人。
他没有立刻跑，而是慢悠悠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那人果然跟了上来。
程永嘴角微微一勾。
跟踪他？
行。
今晚给你上一节实践课，课程名就叫——《论目标人物突然消失后，跟踪者如何破防》。
他绕过丹房柴棚，钻进一条平时堆废料的小巷。小巷尽头有一堵半塌的墙，墙后是程家外院杂役区。这个路线是他前几天借着倒废料时摸清的。
那跟踪的人显然不知道。
程永走到墙边，忽然停下，把一小瓶透明液体洒在地上。
【天葵草浓缩液：气味可短暂干扰低阶灵识判断。】
下一息，他翻墙而过。
跟踪者追进小巷时，鼻尖全是浓郁药气，灵识像被糊了一层湿纸，啥也看不清。
“人呢？”
另一个人从巷口跑进来：“跟丢了？”
“刚还在这儿！”
“你眼睛是摆设吗？”
“你行你上啊！”
两人吵得像菜市场砍价。
墙外，程永已经压着兜帽，悄悄出了程家后巷。
夜风一吹，他头有点晕。
虚息丸副作用上来了。
“果然粗糙。”他扶了扶墙，“下次得改配方。不能每次跑路都像低血糖。”
半个时辰后，他到了百草堂后院。
孟东来早等在那里，一见他这身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程公子？”
程永摘下兜帽：“是我。”
孟东来松了口气：“你这打扮……挺低调。”
程永淡定道：“主打一个不被熟人看见。”
“堂主在里面。”
品茗轩灯火温暖。
沈青还是那身淡绿色衣裙，只是今晚桌上没摆茶，而是铺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落星坡周边地形，入口、山道、水沟、散修聚集点、几方势力驻扎区域，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程永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专业。
太专业了。
这不是普通药铺堂主该有的信息量。
沈青抬眼：“来了？”
程永坐下：“沈堂主这地图……买的？”
沈青笑了：“买一部分，查一部分，猜一部分。”
“猜得这么准？”
“做生意的，猜错一次就赔钱。赔多了，人自然就准了。”
程永心里再次给她贴了个标签。
不是简单商人。
沈青指着地图：“落星坡遗迹入口会在十日内完全松动。根据禁制波动判断，最早七日，最晚十二日。我们百草堂准备提前三天出发，避开大队伍。”
程永点头：“队伍几个人？”
“五个。”
“您去吗？”
“不进去。”沈青道，“我坐镇外面。里面由孟东来带队，另有两个护卫，一个药师，再加你。”
程永微微挑眉：“两个护卫什么修为？”
“一个练气九层，一个练气巅峰。孟东来练气巅峰。药师练气八层。”
“也就是说，我最弱。”
孟东来在旁边咳了一声：“程公子不能这么说，你负责辨药。”
程永认真道：“不，我喜欢把丑话说前面。最弱就是最弱，不丢人。装强才容易没命。”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所以我才找你。遗迹里最怕的不是弱，是不知道自己弱。”
程永看着地图，问：“分成还是之前说好的？”
“灵药四六。珍稀五五。种子归你。”沈青顿了顿，“但还有一条。”
“您说。”
“若遇到生死危险，队伍优先撤离，不为任何灵药冒死。”
程永立刻点头：“这个我双手赞成。命没了，药再好也只能上供给阎王爷，阎王爷还不一定给五星好评。”
孟东来没忍住笑出声。
沈青也笑了：“你这嘴，挺不像程家人。”
“程家人什么样？”
“端着。”
程永摊手：“我以前也端，后来发现端着累。人活着已经很卷了，表情还卷，何苦呢？”
沈青笑意更深，但很快正色：“还有一件事。程家也会进遗迹。”
“我知道。”
“领队是程辉。”
程永眼神微动。
大公子。
那个数次路过他院门、停下又离开的程辉。
“程耀呢？”
“没进正式名单。”沈青道，“但他不会安分。我们查到，他私下联系了几个散修。”
程永一听就懂了。
程耀进不了官方队伍，就想走野路子。
这操作很程耀。
主打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要问墙凭什么站那儿。
“那些散修什么水平？”
“练气六层到八层不等。带头的叫罗三刀，散修里有点名气，手不干净。”
程永记下名字：“罗三刀。”
系统没有反应。
说明这人还没进入扫描范围。
沈青又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遗迹基础补给。避毒符两张，敛息符一张，止血散三包，回气丹五颗。”
程永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品质还行，但在他眼里只能算“及格”。
沈青看出他的表情：“怎么，不满意？”
程永很诚实：“能用。”
孟东来：“……”
这话说得，像老师看学生作业：没死就行。
沈青却不恼：“那你自己准备。”
“已经在准备了。”
程永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滴淡绿色液体在白瓷碟上。
“这是低级回春精华。外伤用，止血快，恢复快。比普通止血散少三成刺激。”
孟东来眼睛一亮：“你炼的？”
“从废料里提的。”
“废料？”
“程家丹房不要的残渣。”
品茗轩里安静了一瞬。
孟东来表情复杂：“程公子，你从垃圾里提药？”
程永认真纠正：“不要用垃圾这个词。那叫未充分利用资源。”
沈青笑了：“卖吗？”
“暂时不卖。”程永把瓷瓶收回去，“量少，自己保命用。”
沈青点点头：“有道理。”
她没有强买，也没有追问提炼方法。
这点让程永很舒服。
合作最怕什么？
最怕对方看见一点甜头就想把锅端走。
沈青至少目前还懂边界感。
谈完正事，程永正要离开，沈青忽然叫住他。
“程永。”
“嗯？”
“遗迹里若遇到程家人，你准备怎么办？”
程永戴上兜帽，声音很平静：“不主动靠近，不主动相认，不主动救场。”
沈青看着他：“若他们认出你？”
“那就看情况。”程永笑了笑，“我这个人很好说话。前提是对方也像个人。”
孟东来嘴角一抽。
这话听起来温和，细品全是刀子。
离开百草堂时，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
程永抄小路回到程家，在窗户翻进宿舍。
三个室友还在睡。
其中一个翻了个身，含糊嘟囔：“别抢我鸡腿……”
程永轻手轻脚躺回床上。
刚闭眼，系统弹出提示。
【临时任务触发：落星坡药园。】
【任务目标一：进入遗迹外围。奖励：空间经验值+100。】
【任务目标二：收集新品种灵药种子十种。奖励：随机灵植礼包×1。】
【任务目标三：存活返回。奖励：空间升级进度开启。】
程永盯着最后四个字，眼睛慢慢亮了。
空间升级进度开启。
好家伙。
这饼画得不算大，但香得很具体。
他把被子一拉，嘴角压都压不住。
“落星坡。”
“你最好真有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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