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开宇站在市卫健局大楼前，抬头望了望那块锃亮的铜制牌匾。
八月的太阳很毒，照得"东城市卫生健康局"几个字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是多年练正骨手养成的习惯，指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像微型骨骼在彼此问好。
"小左是吧？"人事科的李科长从空调房里探出头，眼镜片上一层薄雾，"进来进来，外面多热。"
左开宇道了声谢，拎着帆布包走进办公楼。包很旧，洗得发白，里面只有一套《黄帝内经》、一个铝制饭盒，还有爷爷留下的正骨木人。他本想把木人留在出租屋，但又觉得第一天报到，带着它像是带着某种护身符。
"燕大研究生，高材生啊。"李科长翻着他的档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不过咱们局里现在业务科室都满编了，你先去医疗档案科锻炼锻炼，年轻人嘛，多熟悉熟悉基础工作。"
"医疗档案科"这五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左开宇的耳朵。他早打听过，那是全局最冷的冷衙门，专门存放各类医疗审批的废纸，美其名曰"档案管理"，实则是发配边疆。
但他只是点点头："好，服从组织安排。"
李科长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挥挥手："王主任在七楼，你直接去找他。"
七楼是顶楼，走廊尽头有扇铁门，推开便是档案科。左开宇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房间不大，却堆满了比人还高的文件柜，只留下一条窄道供人侧身通过。
"新来的？"一个油腻的男声从文件山后面传来。
左开宇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东城市医美导报》。他脸很圆，鼻子两侧的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眯缝着，上下打量左开宇，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王主任好，我是左开宇，今天来报到。"他伸出右手。
王德发瞥了一眼他的手，没握，而是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个箱子，把里面的文件按年份整理归档。今儿下班前弄完。"
左开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个半人高的纸箱，文件已经溢了出来，最上面几份盖着"东城市美丽人生医疗美容诊所"的公章。
"这是……"
"医美审批的备案材料。"王德发抖了抖报纸，"这两年医美火，申请的多，堆了半年没人管。你学历高，能干，就交给你了。"
左开宇没说话，走过去蹲下。他伸手去拿文件，指尖刚碰到纸张，动作就顿住了。
这叠文件不对劲。
作为正骨世家传人，他从小练的就是"摸骨"——通过触摸判断骨骼的错位、断裂、增生。这份文件在手里的触感，纸张的粗糙度、油墨的渗透到印章的凹凸，都透着一股"不协调"。
他飞快地翻看起来。
三份材料，三家不同的医美机构，成立于不同月份，但用的却是同一台超声刀的设备编号。更蹊跷的是，三位法人的签字笔迹，在"捺"笔的收锋处都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顿笔——那是长期习惯性书写留下的肌肉记忆，相当于笔迹的"骨质增生"。
"主任，这些材料好像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王德发的声音陡然提高，报纸啪地拍在桌上，"让你整理就整理，别多事。"
左开宇站起身，拿着那三份文件走过去："这三家机构的设备备案编号相同，法人签字也可能是同一个人。按照《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这属于严重违规。"
王德发的脸沉了下来。他盯着左开宇，眼神从评估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轻蔑的警告。
"小左啊，"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爷爷没教你吗，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错了地方可是要燎着自己的。"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可观，推到桌边，"年轻人，眼力不错。但有时候，看清楚不如看清楚——这材料，你重新检查检查？"
左开宇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又移到王德发脸上。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话："开宇，正骨手有三不治——心黑者不治，意恶者不治，背义者不治。"
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掌根处因常年练功生出的薄茧在阳光下泛白。他没有碰那个信封，而是将三份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摆得整整齐齐，像摆好一副等待复位的人体骨架。
"主任，我这就去整理。"他平静地说，"不过，骨头要是长歪了，越早扳正，越少遭罪。"
王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
左开宇转身走回那个墙角，重新蹲下。他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用右手拇指在左手掌心无意识地画圈——那是正骨前"号脉"的习惯动作。他在"号"这堆文件的脉，也在"号"这个科室的脉，更是在号这个他刚刚踏入的、庞大而复杂的体制的脉。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开始的故事倒计时。
左开宇抬起头，看见王德发正拿着手机，躲在文件柜后面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他这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指尖滑过纸张，像在摸一副错位的骨架。他知道，有些骨头，一旦错位，会疼得叫人哭爹喊娘；而有些"骨头"，错位了，却会让别人哭爹喊娘。
他这双手，既然进来了，总得找个机会，把它们——
一一扳正。
---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