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雏凤探帏寻密册
奸雄布网困娇骢
《临江仙·帐底惊雷》诗曰:
青简尘封藏宿怨,
残灯暗影摇红。
帏深帐密走蛇龙。
册中藏命脉,
掌上握枯荣。
一念千思谋对手,
寸心各自藏锋。
祸福翻覆刹那中。
雏凤初展翼,
杀气隐眉峰。
话说小凤挽着温悦宁的手,大摇大摆地行至温府账房门外。此时辰牌刚过,日头堪堪爬过院墙,洒下几缕碎金,落在账房朱漆大门上,却驱不散门楣间的沉沉阴气。这账房乃是温世龙当年亲手督造,青砖砌墙,青瓦覆顶,门窗皆以厚木打造,寻常刀剑难破,更兼屋内设有暗格机关,非温氏嫡系亲信,绝难靠近半步。
今日的账房外,竟连个看守的仆役都无,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死寂。小凤见状,不由得嗤笑一声,抬手便要推门,却被温悦宁轻轻按住手腕。
“凤姐姐且慢。”温悦宁声音轻柔,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这账房素来是府中禁地,往日里爹爹在世时,除了账房先生,旁人连门槛都不得踏足。今日这般安静,莫不是景老夫子设下的圈套?”
小凤被她一拦,顿时有些不耐,甩开她的手,挑眉道:“圈套?一个破账房能有什么圈套?景飞那老东西,如今忙着拉拢府中旧部,哪里有闲工夫管这些旧册子?再说了,咱们是奉了‘辅政’的名头来查账,便是撞见他,又能如何?”
说罢,小凤也不管温悦宁迟疑,抬脚便踹开了账房大门。“吱呀”一声巨响,门轴转动,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小凤捂着鼻子后退半步,皱眉骂道:“晦气!这破地方,也不知多久没人打扫了。”
温悦宁跟在她身后,缓步踏入账房,目光却在屋内四下逡巡。这账房极大,分作内外两间,外间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架,架上堆满了账簿、文书,从地到顶,几乎没有空隙;里间则是一间密室,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那锁的样式,正是温世龙亲手打造的“子母连环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温世龙手中,一把,便是藏在蓝盈留给她的平安扣里。
温悦宁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她垂眸,指尖悄然摩挲着腰间系着的平安扣,冰凉的玉质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爹娘在世时,曾无数次在她耳边提及谭府覆灭的血教训——当年,武氏四兄弟趁着夜色突袭谭府,府中上下乱作一团,无人能组织抵抗,那些豺狼般的恶徒,不仅屠戮了谭府满门,更将府中女子拖出去肆意残害,甚至啃食肉体。据爹爹称,娘亲也被武氏四兄弟踹中肚皮流产。那般惨状,是爹娘午夜梦回都要心悸的噩梦。那时她尚年幼,爹娘只敢零星提及,怕吓着她,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皆是用血泪凝成的箴言。
武氏四兄弟的狰狞面孔,仿佛就在眼前。他们嗜杀食人,毫无人性,而景飞的阴险狡诈,比之那四个恶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表面上对爹娘恭敬有加,实则早已觊觎温府基业,若让他拿到账册,知晓温府的产业、人脉、暗线,不仅她性命难保,温府上下,怕是都要沦为他的俎上鱼肉,落得和谭府一样的下场。
还有小凤……
温悦宁抬眼,看向正踮着脚尖,在书架上胡乱翻找的小凤,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温悦宁暗自揣摩着这个女人的心思:小凤爱慕虚荣,胸无城府,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蠢货。她今日执意要来账房,无非是想寻些温府的私房钱,或是抓着景飞的些许把柄,好在府中耀武扬威,让所有人都敬她怕她。可她若是真的撞见了那本核心账册,以她的性子,怕是转头就会告诉景飞,换取更多的好处,到时候,第一个要出卖的,便是自己这个“同谋”。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找到那本账册。
温悦宁定了定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精光,转而换上一副怯懦的模样,走上前,轻声道:“凤姐姐,这些册子这么多,咱们要找什么呀?爹爹在世时,从未让我进过账房,奴婢连哪本是正经账册都分不清呢。”
小凤闻言,回头白了她一眼,撇嘴道:“蠢丫头!自然是找景飞那老东西贪墨府中钱财的证据!你想想,他辅政这么久,手里握着温府的钱粮,能不从中捞好处?只要咱们找到他贪墨的凭据,就能把他赶下台,到时候,这温府,便是你我做主了!”
温悦宁心中冷笑。做主?就凭你?
温悦宁面上却愈发恭顺,点头道:“凤姐姐说得是。只是这些册子太多了,咱们这样乱找,怕是找到天黑也找不到。不如……咱们先从外间的册子看起?说不定景飞的把柄,就藏在这些寻常账册里呢。”
小凤觉得她说得有理,便挥挥手道:“行,听你的。你去那边找,我在这边翻,仔细点,别漏了什么。”
温悦宁应了声,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书架,目光却始终落在里间那扇紧锁的门上。她知道,那本核心账册,就藏在里间密室的暗格中。可她不能明着去开那锁,若是被小凤撞见,一切就都完了。
她必须先稳住小凤,再寻机会,拿到账册。
此刻的温悦宁,脑中飞速运转,又暗自揣摩着景飞这个老贼的心思。
景飞此人,老谋深算,定然早就料到她和小凤会来账房。他之所以不派人看守,无非是两种可能:其一,他早已将外间的账册动了手脚,留下些许无关痛痒的“把柄”,引诱小凤上钩,再借此拿捏住小凤,为己所用;其二,他根本不在意外间的账册,因为他真正想要的,是里间密室中的那本核心账册。而他之所以不提前下手,怕是因为他没有那把子母连环锁的钥匙,只能等着温悦宁自投罗网,好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景飞!真是好算计!
景飞定然是想着,等自己打开密室拿到账册,他便可以带着人冲进来,以“盗窃府中秘宝”的罪名拿下自己,届时,账册到手,还能名正言顺地处置自己,一举两得。
温悦宁心中暗骂,手上却不停,假意翻看着一本陈年账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小凤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小凤便在一堆旧册中,翻出了一本泛黄的账簿,她兴奋地大叫道:“找到了!温悦宁你快来看!这上面记着景飞上个月支取了五百两银子,用途写的是‘府中开支’,可我瞧着,这根本就是他中饱私囊!”
温悦宁连忙走过去,凑到小凤身边,故作惊讶地说道:“真的吗?凤姐姐好厉害!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啊!”
小凤得意地扬起下巴,将账簿揣进怀里,喜滋滋地说道:“有了这个,看景飞那老东西还怎么抵赖!走,咱们这就去找他理论!”
温悦宁心中一紧,连忙拉住她,急声道:“凤姐姐,不可!”
“为何不可?”小凤皱眉道。
“凤姐姐你想,”温悦宁压低声音,语气恳切,“这账册虽是证据,可景飞在府中经营日久,亲信众多。咱们就凭着这一本册子,去跟他对质,他若是矢口否认,反咬咱们一口,说咱们污蔑辅政大臣,咱们该如何应对?到时候,怕是连命都保不住啊!”
小凤愣了愣,眼中的兴奋褪去几分,有些迟疑地说道:“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依我之见,”温悦宁缓缓道,目光闪烁道:“咱们不如先将这本账册收好,再继续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证据。若是能找到他通敌叛国,或是谋夺温府基业的凭据,到时候再拿出来,便是铁证如山,任他巧舌如簧,也无从抵赖!”
小凤思忖片刻,觉得温悦宁说得极有道理,便点头道:“行,就听你的。反正这账册在我手里,量景飞也跑不了。”
说罢,小凤将账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转身去翻找其他册子。只是小凤哪里知道,这本所谓的“贪墨凭据”,不过是景飞故意留下的诱饵。
温悦宁看着小凤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小凤已经被她稳住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寻个机会,进入里间密室,拿到那本真正的核心账册。
而与此同时,温府书房之内,景飞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眼底却一片冰冷。
景飞听着手下的禀报,得知小凤和温悦宁已经进了账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景飞暗自将温悦宁的心思猜了个通透,道:“温悦宁这丫头,看似柔弱,实则心机深沉得很,汝定然知道真正的核心账册的所在,今日跟着小凤来,不过是想借着小凤的名头掩人耳目,伺机拿到账册。可惜啊,温悦宁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景飞又暗自琢磨小凤,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道:“小凤那蠢货,胸中无脑,爱慕虚荣,不过是自己手里的一颗棋子。给她一本假账册,她便会如获至宝,待她拿着册子来跟自己叫板时,自己只需许她些好处,再稍加威胁,小凤便会乖乖归顺,届时,让小凤去对付温悦宁,再好不过。
“这两个丫头,果然沉不住气。”景飞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道:“那本假账册,她们找到了吗?”
“回老爷,找到了。”手下躬身道,“小凤已经将册子揣进了自己怀里,看那样子,颇为得意。”
“很好。”景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道:“小凤爱慕虚荣,胸无城府,这本假账册,足以让她对温悦宁心生猜忌。而温悦宁那丫头,定然不会甘心让小凤拿着这册子去邀功。如此一来,二人之间,必有嫌隙。”
手下又道:“老爷,那温府的真正核心账册,就在账房内间的密室中。温悦宁那丫头,怕是知道密室的所在,若是让她拿到了账册……”
“无妨。”景飞摆了摆手,打断手下的话,道:“那密室的子母连环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温世龙的墓里,另一把,就在温悦宁身上的平安扣里。她若是想打开密室,必定会动用钥匙。而只要温悦宁一拿出钥匙,咱们的人,便会立刻知晓。”
景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道:“这本核心账册,关乎温府的命脉,更是吾掌控长葛城的关键。吾要的,不仅仅是这本账册,更是温悦宁的性命!只要温悦宁一打开密室,便是她的死期!到时候,吾便可以效仿武氏四兄弟,将温府彻底掌控在手中,谁敢不服,便杀谁!”
手下连忙躬身道:“老爷英明!”
景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望向账房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冷。道:“温世龙,蓝盈,尔等以为留下一个女儿,就能保住温府基业吗?未免太天真了!当年谭府覆灭的惨状,便是温府明日的下场!”
而账房之中,温悦宁见小凤正埋头翻找,丝毫没有留意自己,便悄悄退到角落里,背对着小凤,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平安扣。温悦宁知道,景飞定然在暗中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她若贸然打开平安扣,取出钥匙,必会打草惊蛇。
温悦宁必须再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温悦宁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密室,拿到账册的机会。
忽然,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仆役的高喊。道:“凤姑娘!景老夫子请你去书房一趟!”
小凤闻言,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眉道:“景老夫子找吾做什么?”
那仆役在门外答道:“小人不知,只闻景老夫子说,有要事与小凤姑娘相商。”
小凤犹豫片刻,转头看向温悦宁,道:“吾去去就回,尔在这里继续找,别偷懒!”
温悦宁连忙点头道:“凤姐姐放心,吾一定仔细找。”
小凤哼了一声,揣着那本假账册,快步走出了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温悦宁的心跳,骤然加速。
机会来了!
温悦宁迅速转身,看向里间那扇紧锁的门,快步走了过去。温悦宁摘下腰间的平安扣,轻轻一旋,只听“咔嚓”一声,平安扣竟从中间分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把小巧的钥匙。这钥匙通体黝黑,乃是用玄铁打造,正是开启子母连环锁的关键。
温悦宁握着钥匙,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啪嗒”一声轻响,锈迹斑斑的铜锁,应声而开。
温悦宁推开房门,闪身进入密室,反手将门关上。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而书架的最底层,有一块松动的青砖。温悦宁走到书架前,蹲下身子,轻轻抠出那块青砖,里面赫然藏着一个紫檀木盒。
温悦宁拿起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这……便是温府的核心账册!
温悦宁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本册子上,记录着温府所有的产业、人脉、暗线,甚至包括当年爹娘对抗武氏四兄弟时,布下的所有后手。只要有了这本册子,温悦宁便能重振温府,为爹娘报仇,将景飞这个奸贼,彻底铲除,绝不让温府步谭府的后尘!
温悦宁小心翼翼地将账册揣进怀里,正欲起身离开,却忽然听到密室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似小凤的莽撞拖沓,也不似仆役的急促匆忙,而是一步一顿,落在青砖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刻意把玩猎物的恐惧。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脚步声便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下下敲在温悦宁的耳膜上,敲得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温悦宁猛地屏住呼吸,攥着锋利的石子,手心里沁出冷汗,指尖发颤,连石面都险些握不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来了。
温悦宁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瞳孔骤然收缩。她能想象到,门外的人正站在门后,或许正透过门缝,无声地窥视着里面的动静。是景飞的人?还是景飞亲自来了?汝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来开密室,是不是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自己自投罗网?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落在衣襟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温悦宁的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爹娘的叮嘱、谭府覆灭的惨状、武氏四兄弟狰狞的面孔,一瞬间全都涌进脑海,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在眼前晃荡,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温悦宁怕,汝是真的怕。
温悦宁不怕死,可她怕自己死了,温府的基业就彻底毁了,爹娘的仇就再也报不了了,怕自己落得和谭府那些人一样的下场,连尸骨都留不全。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密室门口。
没有推门,也没有说话。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磨人。
温悦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勒得她喘不过气。温悦宁能感觉到,门外的人就站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捕猎时机。
有诗为证:
孤女潜帏觅册,
寒阶落影藏踪。
环佩未摇心已碎,
利刃难擎手尽忡。
危门立煞风。
忆昔谭门喋血,
思今温府飘蓬。
虎兕环伺魂欲断,
一帏生死系帐中。
惊雷待破空。
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降临。欲知温悦宁能否化险为夷,逃出账房,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