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陈默被敲门声惊醒。阿鬼站在门口,扔给他一套黑色运动服。
“换上,五分钟。”
陈默忍着浑身酸痛爬起来,快速换好衣服。运动服是新的,但款式很老,像八十年代的武术队队服。
庭院里已经有人在练功。七八个年轻汉子,光着膀子打沙袋,汗水在晨光里闪光。他们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但没人说话。
阿鬼带陈默走到角落,那里挂着一串旧轮胎,用铁链吊着。
“今天练这个。”阿鬼说,“用拳、肘、膝、脚,每个部位打五百下。循序渐进,步子别迈得太大。”
陈默看着那轮胎,表面粗糙,嵌着沙子。
“开始。”
陈默第一拳打上去,轮胎纹丝不动,拳面火辣辣地疼。
“发力不对。”阿鬼站在他身后,“腰转,肩送,拳出。再来。”
陈默调整姿势,第二拳,轮胎微微晃动。
“继续。”
五百拳打完,陈默的手已经肿了。然后是肘击、膝撞、踢腿。等全部练完,他浑身像散了架,站都站不稳。
“休息五分钟。”阿鬼看了眼手表,“然后跑步。”
“跑多远?”
“我停,你就停。”
阿鬼开始跑,速度不快,但稳得像钟摆。陈默跟上。他们跑出庭院,跑过清晨的街道,跑上江堤。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腥味。太阳从江面升起,把江水染成金色。
阿鬼一直没停。跑了四十分钟,陈默的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
最后,他们停在码头区的一个废弃仓库前。
阿鬼终于停下,呼吸平稳:“还行,没瘫。”
陈默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阿鬼推开仓库门。里面很空旷,堆着一些锈蚀的机器。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龙爷坐在那里,正在泡茶。
“来了。”龙爷抬眼,“坐。”
陈默坐下,龙爷推过来一杯茶。茶汤金黄,香气扑鼻。
“喝喝看。”
陈默一口喝完,很烫。
龙爷笑了:“茶要品。”他又倒了一杯,“就像人,要慢慢看。”
他放下茶壶,看着陈默:“知道我为什么开始要正行么”
陈默摇头。
“因为黑道没有未来。”龙爷缓缓说,“我因为缺钱,太喜欢钱了,和你爸爸分开的那年入行,从码头扛包开始,到收保护费,开赌场,放高利贷。钱赚得越来越多,兄弟越来越多,仇人也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十年前,我女儿她妈去买菜,再没回来。尸体在江里找到,脖子上有刀伤。”
陈默一震。
“警察查了三个月,没结果。”龙爷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动不了他——他背后的人,比我和义堂大十倍。”
他喝了口茶:“那晚我抱着雪儿,她哭着要妈妈。那时候我就想,我混了一辈子,连老婆都护不住。不能再让雪儿过这种日子。”
“所以你要转型?”
“对。”龙爷点头,“开物流公司,搞地产投资,做正经生意。让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有口干净饭吃,让下一代不用再打打杀杀。”
他看着陈默:“这条路很难。老兄弟觉得我怂了,外面的人觉得我软了。但我必须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文化。”龙爷说,“读书人想得深,看得远。我需要你这样的人。而且你是建国的儿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记不记得你眼皮上那个浅浅的疤痕怎么来的?”
陈默摇了摇头
“那是被黄蜂叮了,我和你爸都是理科生,也不知道怎么弄,我们想给你把蜂毒挤出来,结果弄砸了。”
陈默一真无语,那道疤痕,和肤色一致,不脸对脸的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龙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码头:“和义堂现在分两派。一派跟我走,洗白。另一派……”他顿了顿,“想继续捞偏门,捞大的。”
“贩毒?”
龙爷回头,眼神锐利:“你知道?”
“我爸的账本里,有线索。”
龙爷走回来,坐下:“对,贩毒。那帮人觉得,赌场、高利贷来钱慢,不如毒品快。我压了他们三年,现在压不住了。”
他盯着陈默:“你爸的死,可能跟这事有关。所以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陈默的手握紧了茶杯。
“但是想报仇,就要先活下来。”龙爷说,“活下来,就要有本事。”
他拍了拍手。阿鬼拿来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龙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枪。
黑色的枪身,握把上有红星标志——*****,中国军警的制式装备,黑道叫它“黑星”。
“认识吗?”龙爷问。
陈默点头。
“拿起来。”
陈默拿起枪,很沉,压手。
“拆了。”
陈默愣住。
“你不是高材生吗?”龙爷笑了,“枪就是化学和物理学——火药燃烧,气体膨胀,推动弹头,弹头的旋转抛物线,动能等等。拆开看看。”
阿鬼用手指了指,陈默看着手里的枪,手指摸索着卡榫。试着按下一个凸起,套筒后拉,竟然真的拆开了。
枪管、复进簧、套筒、击锤、弹匣……零件散在桌上。
“装回去。”
陈默花了五分钟,手在抖,但最后还是装好了。
龙爷点头:“不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弹匣,递给陈默,“装上,去那边。”
仓库尽头挂着一个铁皮靶子,画着人形。
陈默装好弹匣,使劲拉套筒上膛,举枪瞄准。
“等等。”阿鬼走过来,“握枪姿势错了。”
他纠正陈默的手:“虎口贴紧,手腕锁死。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呼吸放慢,扣扳机要稳,不要猛扣。”
阿鬼在陈默身边侧身,抬起手臂,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瞄准姿势。
陈默重新瞄准。靶子在视线里晃动。
“开枪。”
砰!
枪声在仓库里炸开,回声震耳。陈默的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
“继续。”阿鬼面无表情。
陈默开了第二枪,第三枪……一个弹匣八发子弹打完,靶子上只有一个弹孔,打在边缘。
阿鬼笑着说第一次能上靶,就相当不错了。
龙爷走过来,看了眼靶子:“知道为什么打不准吗?”
“手不稳。”
“不只是手。”龙爷说,“是你的心不稳。”
他拿起枪,装弹,上膛。动作不快,但每个环节都精准得像机器。
举枪,瞄准,开枪。
砰!砰!砰!
三枪,三个弹孔,集中在靶心十环位置。
“枪是工具。”龙爷放下枪,“工具要听人的。你心里恐惧,开始乱,枪就乱。”
他把枪递给陈默:“从今天开始,阿鬼教你。”
陈默接过枪,很沉。
“还有件事。”龙爷看着他,“你要记住——枪是用来活命的,不是用来杀人的。每发子弹出去,都要知道为什么。”
“如果……必须杀人呢?”
龙爷沉默了很久。
“那就确保,那个人非死不可。”他说,“然后,一辈子记住那张脸。”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晚上码头有批货,你跟着阿鬼去。记住,多看,少说,别动手。”
门关上。
仓库里只剩下陈默和阿鬼。阿鬼开始收拾桌子:“龙爷对你,真的很特别。”
“为什么?”
“他从来没亲自教人用枪。”阿鬼顿了顿,“更没跟新人说过那么多话。”
他看了陈默一眼:“你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
陈默愣住。
“哈哈哈”阿鬼笑了,“开玩笑的。”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先吃饭,下午接着练。”
走出仓库,阳光刺眼。码头上起重机轰鸣,货轮拉响汽笛。
陈默看着手里的枪,黑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突然想起高中的化学老师说过:有些化学反应,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现在,就在那个反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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