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的气息，在刹那之间骤变。
前一息还鸟语轻鸣、山风徐徐的花果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从花果山外围横冲而来的滔天妖气，如同漆黑的海啸，轰然席卷整片山林。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草木被无形之力压得弯折垂首，林中鸟兽尽数噤声蛰伏，连原本流动的山风，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整座花果山，仿佛被拉入一片死寂的囚笼。
洞口处，紫霞原本微带平和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本是天界来客，见识过仙威浩荡，也见识过魔气滔天，可此刻这股扑面而来的气息，依旧让她心头一沉。原本平静的神情瞬间凝重到了极点，眉宇间掠过一丝惊色。她不再有半分迟疑，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洞口边缘，抬眼望向妖气翻涌而来的方向，美眸之中寒光一闪，周身仙力下意识微微运转，护住自身。
“好强的妖气……”
她轻声低喃，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绝非寻常小妖、普通山精所能散发出的气息，更不是刚刚开灵的精怪可比。这是真正凝聚千年修为、称霸一方、凶名赫赫的妖王，才拥有的恐怖威压！那股威压如同山岳压顶，带着凶戾、冰冷、霸道到极致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冲刷着花果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木，每一个生灵，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彻底碾碎、吞噬、化为自身修为的养分。
妖气如墨，威压如狱。
孙空几乎是在妖气降临的同一刹那，便下意识地横身一步，稳稳挡在了紫霞身前。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思考，完全是本能。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扎根在山石间千年不倒的苍松，浑身上下金色的毛发根根倒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又像是即将迎战强敌的战兽。即便面对的是连他都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他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妖王的威压还未真正降临，仅仅只是一缕逸散而来的气息，便让他浑身气血疯狂翻涌。经脉之中如同有万千钢针在疯狂穿刺，四肢百骸都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股巨力挤压、扭曲。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紧绷如铁，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可他硬是凭借着一股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不服输的执念，死死硬撑着，不肯后退半步。
一步都不退。
因为他很清楚。
他身后是紫霞。
这一世，他重活一回，踏破生死归来，绝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到她分毫。
前世的遗憾如同烙印刻在神魂深处，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楚，他再也不想体会第二遍。哪怕对方是一尊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抬手便可覆灭他的妖王，他也要挡在最前面，用自己这具刚刚觉醒本源的身躯，为她撑起一片安稳。
紫霞站在孙空身后，看着他明明已经承受不住、浑身颤抖，却依旧倔强挺立、不肯动摇分毫的背影，心头微微一震。
她活了漫长岁月，自天界踏入凡尘，见过的仙神、妖魔、精怪、修士，数不胜数。可她从未见过，一只刚刚觉醒天赋、修为尚浅的石猴，在面对妖王级别的恐怖威压时，能有如此风骨。
不逃，不跪，不低头。
仅凭一股执念，便硬抗天地威压。
孙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汗水已经顺着他的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砸在地面的碎石之上。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可那双金色的眼眸，却始终没有闭上，依旧死死盯着妖气袭来的方向。
那股恐怖的威压在空气中持续了片刻，像是在试探花果山新生强者的底细，又像是在宣告自己的领地主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也没有真正降临。随后，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便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散去，山林间的压抑感一点点消退，空气重新恢复流动。
那妖王并未真正亲自降临。
只是察觉到花果山这边有新生强者气息爆发，隔空释放威压，试探一番罢了。
可即便如此，等威压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孙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微微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连忙伸手撑在一旁的石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金色的毛发黏在身上，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轰鸣，体内气血依旧翻腾不息，久久无法平息。
太强了。
这就是妖王的力量吗？
仅仅一缕隔空而来的气息，就让他毫无反抗之力，连抗衡的资格都没有。连站在对方面前的资格，都如此微薄。
这种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差距，瞬间勾起了他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前世的无力、前世的屈辱、前世的挣扎、前世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上心头。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每一幕，都刺得他神魂剧痛。
不甘、愤怒、渴望、执念……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之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不想再弱。
不想再任人摆布。
不想再面对强敌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必须更强。”
孙空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那是一种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哪怕对手是九天神魔，哪怕要踏碎天地、逆改生死，也要一路横推过去的执着。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横扫一切敌手。
强到足以护住身边之人。
强到再也不会体会到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强到三界之内，无人再敢动他在意之人！
紫霞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那道挺拔而倔强的背影，芳心之中，悄然微动。
她自天界而来，漫长岁月里，见过的仙妖鬼怪数不胜数。
有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稍有实力便横行霸道；有的卑微屈膝，趋炎附势，一见强者便跪地求饶；有的狡诈阴险，满腹算计，一言一行都带着利用与图谋。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像孙空这样的妖。
没有惊天动地的背景，没有传承悠久的道行，没有高人指点，没有宗门依靠，只是一只刚刚从奇石中诞生、刚刚觉醒本源的石猴。却有着一颗比天地还要坚韧、比金石还要不屈的心。
眼神干净、执着、纯粹，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仿佛只要有他在，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第一个顶上去。
明明实力尚且微弱，可那份担当、那份守护、那份宁死不退的意志，却远比许多修行千年的仙妖，还要耀眼。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山风重新吹过洞口，带起轻微的声响，却丝毫没有打破两人之间的氛围。
片刻之后，紫霞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一抹决然。她终于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清晰地传入孙空耳中。
“你若想变强，我可以教你吐纳法门。”
孙空猛地转过身。
原本还沉浸在坚定意志之中的他，此刻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怔怔地看着紫霞，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只吐出一个字：“你……”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来自天界、神秘而强大、对一切都保持着距离的女子，竟然会主动提出，传授他修行功法！
吐纳法门，那是修行之基，是踏上大道的第一步。对他这样无门无派、无师自通的石猴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是改写命运的机缘。
紫霞被他这般直白而震惊的目光看得微微一窘，连忙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故作平淡地淡淡开口，试图掩饰自己心中那一丝悄然滋生的异样。
“你救我一命，我传你一道功法，互不相欠。”
话虽如此，可她白皙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如同染上一抹淡淡的云霞，彻底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换，一次简单的报恩。
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只是报恩的随口决定，将会在未来，彻底改写孙空的修行之路。
将会让一只原本无师自通、野蛮生长、随时可能夭折在乱世之中的石猴，踏上一条真正通天彻地、傲视三界、震古烁今的无上大道。
将会让他从一只花果山的野猴，一步步成长为撼动天地、名传万古的绝世强者。
而这一切波澜壮阔的开端，只是此刻洞口前，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承诺。
风轻轻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也带着一段注定不凡的机缘，悄然落在这方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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