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真回到随缘斋时,天已蒙蒙亮。
她把小电动车推进门,锁好,没急着休息。今晚的事在她心里结了疙瘩,魏长庚身上那种矛盾到极致的气息,那枚名为“息壤”的古老龟甲,还有他最后那句“纺织厂区的委托”。
最关键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那个邀约。
“疯了,真是疯了。”她一边给自己煮面,一边敲脑袋,“三千块都收得心惊胆战,还敢想什么大委托?”
可当她摸向脖子,手指触到空荡荡的红绳时,心里那点躁动忽然就静了。
守心钱还在师父那儿。十八年前师父说,等她满二十八岁,心境成熟,就为她取正式道号,赐她守心钱。
今年她正好二十八。
“是该回去了。”她轻声说,嗦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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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清晨第一班开往城郊的长途汽车上,李惟真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前排大妈讨论菜价的唠叨,后排学生背英语单词的咕哝,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她能“听”见这些,也能“听”见更深层的东西,车轮碾过路面时地脉传来的细微震动,空气流动时携带的远方气息。
这是天赋,也是负担。师父说她天生“耳窍通明”,能听常人所不能听,但也容易被杂音所扰。所以从小到大,她学会了在需要时关闭一部分感知,就像现在这样,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一呼一吸间,杂音渐渐淡去。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一个站牌生锈的小站。李惟真下车,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与城里的浑浊截然不同。
又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青瓦白墙的隐山观就立在半山腰的平地上。门匾上的字已经斑驳,但一尘不染。
她推开虚掩的观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药圃里的草药长势正好,石桌上的棋盘摆到一半,一只肥硕的橘猫正趴在屋檐下打盹。
“师父?”李惟真唤道。
“后殿。”声音从里面传来,苍老却清朗,“顺便把院墙根那筐柴胡搬进来晒晒,昨儿忘了。”
李惟真乐了,乖乖去搬柴胡。就知道师父不会让她闲着。
她扛着竹筐穿过前院,推开后殿的木门。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高窗斜斜跑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自明道人,她的师父,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祖师像前,手里捧着一卷经书。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青灰色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放下经书。
“筐放墙角,别挡道。”
“知道啦。”李惟真放下柴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师父身侧,规矩地站好。
自明道人这才转身看她。老人七十上下,面容清瘦,皱纹深深,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少年。他打量着李惟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
“气色还行,城里伙食不错?”
“马马虎虎,主要靠邻居接济。”李惟真嘿嘿一笑,“王叔家的馄饨,张婶家的烙饼,李奶奶偶尔还给我塞俩煮鸡蛋。”
“就知道蹭吃蹭喝。”
“可别说我,我心里可想着您呢。”李惟真不服气的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您带了城里王记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自明道人长嗯一声,肯定地点点头:“小女子识相。”
他走向殿侧的蒲团,盘腿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说说,这次回来有什么事?总不会是专门给我晒柴胡的吧?”
李惟真在他对面坐下,收了笑容,把锦江大厦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听到东南方向地脉异响,到王总监的委托,再到办公室里的怨气,最后说到魏长庚。
她描述得很仔细,尤其是那种被引导的地脉抽吸感:“不像是自然淤塞,像是有个泵在抽。而且不止锦江大厦一处,上个月我在城东和旧校区也遇到过类似的,只是没这么严重。”
自明道人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一串念珠。等李惟真说完,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闭目沉思了片刻。
“师父,”李惟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您说我该接那个委托吗?魏长庚说报酬很丰厚。”
“多丰厚?”
“他说可以谈。”
“那就是让你开价。”自明道人睁开眼,“你怎么想?”
李惟真挠挠头:“说实话,有点心动。随缘斋的房租欠了半个月了,画符的黄纸也快用完了。但是……”她顿了顿,“魏长庚这个人,我看不透。他身上那种气息,我从来没见过。”
自明道人点点头:“接着说你的怀疑。你刚才说,三处地脉异常可能有关联?”
“嗯。”李惟真身体前倾,“锦江大厦在东南,城东物流园在东北,旧校区在西南。如果在地图上连起来,像个歪斜的三角形。而且那种被抽吸的感觉,三处都很像。”
自明道人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三角形?”他重复,声音很低。
“对。像是……有人在故意布局。”李惟真说出自己的猜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局。”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高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念珠被轻轻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自明道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处阴地,三角锁势……”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难道真是那个阵法?”
“什么阵法?”李惟真歪头追问。
自明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殿角的书架前,那书架老旧得快要散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古籍。他翻找片刻,抽出一本用青布包裹的书,小心解开布结。
书页已经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他翻到某一页,借着窗光仔细看了半晌,才将书递到李惟真面前。
“你自己看。”
那是一幅手绘的阵图。纸张焦黄,墨迹暗淡,但依然能看清线条——三个点连成三角,每个点上都标注着复杂的符文。三角中央,画着一条被锁链缠住的龙,龙身扭曲,龙首低垂。
图旁有蝇头小楷的注释,字迹潦草,李惟真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读懂:
“三阴锁龙阵,夺地脉生气以为己用。布阵者需寻三处阴煞之地,以秘法连之,七七四十九日可成。阵成之日,方圆十里生机渐绝,人畜多病,事故频发。此为逆天之法,施术者必承恶果。”
李惟真看得脊背发凉:“师父,这阵法……”
“失传快百年了。”自明道人收回书,重新用青布包好,“我年轻时候,听你师祖提起过。清末民初那会儿,有个邪道想用这阵法炼长生药,选了三个乱葬岗布阵。结果阵还没成,就被各路正道围剿了。那以后,再没人见过这阵法。”
他看向李惟真,眼神凝重:“如果你说的那三处地方,真是三阴锁龙阵的阵眼,那布阵的人,所图非小。”
李惟真想起魏长庚提起的“纺织厂区委托”,心里一紧:“纺织厂区会不会是第四个阵眼?”
“不可能。”自明道人摇头,“三阴锁龙,顾名思义,只需三个阵眼。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但纺织厂区……”
他沉吟片刻:“如果那里也有类似的地脉异常,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布阵者选错了地方,阵眼有变;二是那里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殿内又安静下来。晨光渐渐升高,透过高窗在地面上移动。
“师父,”李惟真轻声开口,“那这委托……”
“先不说这个。”自明道人打断她,走回蒲团坐下,“你这次回来,主要不是为了取道号吗?”
李惟真眨眨眼,随即笑了:“您记得啊。”
“自然记得。”自明道人站起身,走到祖师像前的供案边。案上除了一尊小小的铜香炉,还放着一个木匣。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转身看向李惟真。
“十八年前我把你从观门口捡回来时,还是个皱巴巴的小丫头。”他目光温和,“襁褓里就一张字条,写着‘二丫’,连生辰八字都没留,就让你跟着我姓,现在都二十八了。”
李惟真鼻子有点酸,嘴上却还贫:“师父您又提这个,我都要以为自己是您亲生的了。”
“少贫嘴。”自明道人正色道,“李惟真,跪下。”
李惟真依言跪在蒲团上,面向祖师像。背脊挺直,面容肃穆。
自明道人站在她身侧,声音清朗,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道门传承,首重道号。吾辈为自字辈,吾师赐我道号自明,意为自知者明。”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惟真:
“你六亲缘浅,这是命数,却也是机缘。无牵无挂,方能心向大道。我们门派道号传承至今是上自下清,今日,为师为你取道号清聆。”
李惟真心头一震,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自明道人继续道:
“《道德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乃吾门根本。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修道之人,却要有仁心。”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
“你天生耳窍通明,能听地脉人心,此为‘聆’。然声有万千,易迷本心。取‘清聆’为号,是望你听遍世间声音,仍能辨清何处是归途;声音是清清楚楚,亦知何时该驻足守静。”
“记住——”自明道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吾门弟子,当‘尽人事以听天命’。事在人为,尽力而为,但结果如何,需顺应天道。不可强求,亦不可不为。”
李惟真抬起头,眼眶微红:“弟子谨记。”
“起来吧。”
她站起身,自明道人将红绳系在她脖子上,动作缓慢而郑重。铜钱贴在胸口,传来温润的暖意。
“守心钱是你师祖传下的,咱们这一脉,每人一枚。”自明道人看着她,“戴着它,护住本心。遇大危难时,咬破舌尖,以血染钱,可挡一劫。”
“谢师父。”李惟真又躬身一礼,这回腰弯得特别深。
再给各殿列位祖师磕头上香之后,仪式完成,殿内的气氛轻松了些。自明道人走回蒲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哎,严肃事儿说完了。你刚才说城里王叔家馄饨好吃?比咱观里自己包的如何?”
李惟真眼泪憋了回去,噗嗤笑了:“师父,您包的那叫馄饨吗?那叫面片汤,馅儿都煮散了。”
“嘿!嫌弃了是吧?”自明道人吹胡子瞪眼,“有本事别吃!”
“吃吃吃,您包的我肯定吃。”李惟真笑嘻嘻地挨着师父坐下,“不过说真的,那委托我到底接不接啊?”
自明道人收起玩笑神色,沉默片刻:“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吧?”
李惟真摸着胸口的守心钱,神情认真,点点头:“我想去看看。如果是三阴锁龙阵,那些被困的地脉生灵……我听得见它们的哭声。如果不是,至少也能弄清楚魏长庚到底想干什么。”
“不怕是陷阱?”
“怕。”李惟真瘪起嘴,老实说,“但您不是刚教过我嘛,‘尽人事以听天命’。我尽力而为,结果就看天意了。”
自明道人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行吧。但要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凡事量力而行。感觉不对,立刻撤,别逞强。”
“好。”
“第二,”自明道人看着她,眼神锐利,“魏长庚此人,说不清道不明。与他往来,多留个心眼。”
“明白。”
“第三……”自明道人声音低了些,“如果真遇到性命之危,报我名号。‘自明道人’这四个字,在有些人那里,还算有点分量。”
李惟真鼻子又一酸,嘴上却还贫:“知道啦知道啦,打不过就报师父名号嘛,跟小孩打架喊家长似的。”
“没大没小!”自明道人作势要敲她脑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摇摇头,“对了,你老家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李惟真笑容淡了些:“没。都这么多年了,他们估计早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了。”
后来知晓她是被遗弃在道观门口的。西北某个小山村,父母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她是老四。家里穷,养不起,听说山里有座道观心善,就把她裹了裹,趁夜放在了观门口。自明道人捡到她时,她冻得小脸发紫,哭都哭不出声。
“忘了也好。”自明道人拍拍她的肩,“咱们这一脉,就是你的家。”
“嗯。”李惟真用力点头,把那些陈年旧事甩到脑后,“师父,晚上我给您露一手,城里学的红烧茄子,保证比您做的好吃。”
“哟嗬,翅膀硬了是吧?”
师徒俩斗着嘴走出后殿。院子里,橘猫伸了个懒腰,跳上石桌,把棋盘拱乱了。
自明道人顿时忘了做菜的事,扑过去护棋盘:“哎哟我的棋!你这胖猫!”
李惟真笑着看师父和猫较劲,胸口的守心钱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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