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八点五十,玉片风铃轻响,一个穿着名牌套装却眼窝深陷的女人推开随缘斋的门。
女人愣了下,紧绷的肩膀莫名松了一分。
“请坐。”李惟真从里间走出,手里托着茶盘。她脸上笑盈盈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裙,长发用桃木簪绾起,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是腰间一根褪了色的五色丝绦——那是她十岁时编的,每年端午重新打结,至今已十八个结。
王总监被这份素净的从容安抚了些,递上文件袋:“李道长,您要的资料。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每晚都像被人按进水里,醒来床上湿透,可查监控什么都没有……”
李惟真抬手止住她的话,先展开平面图。
目光扫过图纸,锦江大厦的造型像一把插入地下的剑。剑尖直指东南巽位,而巽位主风,亦主入。这种建筑设计,本就容易扰乱地炁。
再看大厦周围环境图,她忽然开口:“东南方向,三个月前是否动过土?不是小工程,是深挖。”
王总监一惊:“您怎么知道?隔壁街区新建地铁站出口,挖了十几米深。”
“这就通了。”李惟真将图纸转向她,指尖点在那处“剑尖”,“你看,地铁属阴,深挖泄了地气。你办公室这个位置,恰是地炁外泄的出口。加上你八字偏阴,近期又劳心劳力,阳火不足,自然容易被阴湿之炁侵扰。”
她说得平静,王总监却听得冷汗涔涔:“那怎么办?需要做法事吗?多少钱我都——”
“不是钱的事。”李惟真抬眼看向她。在她眼中,王总监周身缠绕着淡灰色的水炁,其中夹杂着几缕暗蓝的怨念,这不是针对她一人的,是那片土地本身引发而来,“我可以调理办公室的炁场,再给你一道安神符。但根源不除,三年内还会有类似的事发生。”
“根源?”
“地铁施工破坏了地脉,需要完工后做一次安土地的法仪。”李惟真收起图纸,“这需要开发商、施工方、物业共同配合。你能协调吗?”
“能!我认识他们负责人!”
“那么,费用两千。先付一半,事成付清。”李惟真从柜台取出一枚折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符纸粗糙,但折叠的棱角极其工整,“这是定金符,今夜放于枕下,可保无梦。今夜子时,我去你办公室。”
她将符递出时,王总监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但指腹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执笔画符磨出来的。
“李道长……”王总监接过符,忽然问,“您做这个,很久了吧?”
李惟真脸上还是挂着笑,没有多说。她起身送客,只是当王总监踏出门槛时,她忽然开口:
“王女士,这两日若经过工地,莫要停留,尤其日落之后。”
语气平静,却让王总监心头一凛:“……好。”
送走客人,李惟真的笑意渐渐褪去。她重新展开那张平面图,手指悬在大厦中心位置上方三寸。
闭目,感受。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不是图纸在动,是图纸所代表的那片土地上,炁机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形成缓慢的漩涡。
她睁开眼,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
不对。
如果只是地铁施工,地炁外泄应是散乱无章。但这种有规律的、向心汇聚的流动……像是有人故意在此处设了一个“漏斗”,汲取整片区域的阴湿之炁。
她想起上个月处理过的两起类似事件,一处在城东物流园,一处在旧校区改造工地。当时只当是巧合,现在三处连成一线——
“有人在布阵。”她轻声说。
不是疑问,是断定。
手机震动。又是短信,唯一的联系人“巽风”发来消息:
“锦江大厦地炁异常,疑有聚阴之局。施术者手法隐蔽,暂不可察。慎入。”
李惟真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走到神龛前,神龛上暂时没有神像,只供着一卷用青布包裹的《道德经》抄本,是师父与她共同完成的手迹。她燃起三炷线香,青烟笔直上升。
对着青烟,她轻声念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几于道。”
念完,她看着烟雾消散,眼神逐渐坚定。
按规矩,她该就此收手。隐山一脉不涉险地,不争强胜,这是师训。
但她想起王总监身上缠绕的怨念中,那几缕微弱却执着的“求生之炁”,是死于非命者残留的意念,被阵法困缚,不得往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低声自语,“可师父,您也说过,天地虽不仁,修道之人却要有仁心。见溺不救,与施暴何异?”
她转身,从柜子底层取出一只藤编箱。打开,里面不是法器,而是一些寻常物件:一包盐,一袋米,几束红线,一卷黄绸,还有一小瓶澄清的液体,这是每天收集的晨露,攒了三个月。
隐山一脉确实讲究顺应天道。
但天道之上,还有人道。
她开始准备:盐米可安土地,红线能定方位,黄绸作符纸虽次,却比黄表纸更能承载地炁。晨露……她小心倒了三滴在掌心,合掌轻搓,清凉之意直透灵台。
锦江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
李惟真骑着她那辆漆面斑驳的小电动车进来时,车灯有气无力地闪了两下。她把车停在角落的立柱旁,手掌贴上冰凉的水泥柱面。
细细感受下,柱体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地脉流动声,像溪水流过石缝,但到了这个深度就变得滞涩,仿佛前面堵着什么东西。更清晰的是那股混杂的水腥气,铁锈、淤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受潮后的霉味。
在她耳中,这里充斥着黏腻的水流声,那声音中夹杂着细微的呜咽,时断时续。
“钱是不是收少了。”她泛起嘀咕,从随身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盐,绕着电动车撒了个圈。不是画符,就是个简单的安地小仪式,借车轮与地面的接触,暂时稳住这一小片的气场。盐粒落地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她背上包袱,走向安全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楼梯间里,那股水腥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常人可能只觉得潮湿,李惟真却能听见墙壁上水流淌过的痕迹,台阶上凝结的水汽,还有空气中漂浮的破碎意念——恐惧、挣扎、窒息的绝望。
她没开灯,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稳定。
十七楼。东南角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李惟真推门前,侧耳听了听。除了空调管道隐约的嗡鸣,还有一种极细微的、被强行引导的水流声,不自然,像是有人用泵在抽。
她推门进去。
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冷白。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门内三尺处,静静感受。到了这层,水流已成实质,水流从西边天花板墙壁顺势而下,慢慢在地面上形成不规则的大小水滩,东边的水则是直接从天花板不停地滴落下来,乍一听像是水滴时钟的特效。各个办公桌上早没有文件的影子,似是在这工作的人把文件都收了起来。
混乱。淤塞。哀伤。
还有一丝……冰冷而有序的引导之力,试图梳理这些怨气,却因手法粗糙而让气场更加紊乱。
她皱起眉,从包袱里取出那卷黄绸,这是她自己染的,颜色不太均匀,但质地柔软。撕下五条,又拿出五枚用晨露浸泡过七日的五角硬币。
将硬币压在黄绸条中央,她走到办公室四角和中央,分别将绸条平铺在地。每放一处,她都闭目凝神三息,调整呼吸,让自己与这片土地的“呼吸”产生细微的共鸣。
就在她放下最后一条黄绸时——
“叮。”
电梯到达楼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李惟真没有回头,但她能感知到,来者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复杂的气息:深重如铅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边缘却挣扎着透出几缕锐利的金芒,那金芒被什么力量死死禁锢着,每一次挣扎都带来痛苦的反噬。
矛盾到了极点。
门被推开了。
“需要帮忙吗?”男人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像是深夜加班时偶然撞见了同事的脚步声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漫金山啊。这栋楼的物业该换了。”
李惟真转身。
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上下,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腕表在月光下反射出低调的冷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左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近乎浅棕色,此刻正带着适度的好奇打量着她,以及她脚下那些铺开的黄绸。
“你是谁?”李惟真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一惊。这男人身上的气息太复杂了,是她从未见过的类型。
“魏长庚。”男人走进来,步伐从容,“这栋楼的业主之一。我的律所在楼上,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下来取车时觉得……这一层不太对劲。”
李惟真看着他走近。在她眼中,魏长庚周身那铅云般的气息随着他的移动微微波动,那些被禁锢的金芒挣扎得更剧烈了。
“律所?”她重复,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公文包,皮质上乘,边角有使用的痕迹。
“嗯,做资产管理和咨询。”魏长庚在离她三步处停下,放下公文包,“偶尔涉及一些特殊资产的案件,所以对这类‘环境异常’比较敏感。”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地上的黄绸和铜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你这是……五行安位?”
李惟真眸光微动。能一眼认出这是五行安位,不是普通“敏感”能解释的。
“魏律师对风水也有研究?”
“家学渊源。”陆昭笑了笑,笑容得体却疏离,“我祖父是研究民俗学的,收藏了不少相关典籍。小时候跟着看过些,略知皮毛。”
他说着,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不是罗盘,而是一枚深褐色的龟甲,边缘打磨光滑,表面刻着极细的云雷纹。他将龟甲平托掌心,低声念了句什么。
龟甲中央,一缕极淡的白光亮起,如呼吸般明灭。
他说着,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不是罗盘,而是一枚深褐色的龟甲,边缘打磨光滑,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将龟甲平托掌心,低声念了句什么。
龟甲中央,一缕极淡的白光亮起,温润如月华。
李惟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龟甲传来的气息古老而沉静,像是深潭底部传来的回响。那上面的刻纹,她隐约在师父的某本残卷里见过图样,是早已失传的手法。
“这是……”
“祖父的收藏,说是能安宅。”魏长庚轻描淡写,托着龟甲走到房间东南角——正是水声最浑浊处,“看你这里湿气淤积,试试这个。”
他将龟甲轻轻放在墙角。
刹那间,空气中黏腻的水声微微一滞,随后变得顺畅了些。墙面的潮湿感也略有减轻。
李惟真静静看着。魏长庚的手法很精妙,引导精准而温和,绝不是“略知皮毛”。但他周身那铅云般的气息也因此波动得更剧烈了,那些金芒疯狂挣扎,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在用某种消耗自身、甚至伤害自身的方式,强行疏导这里的怨气。
“可以了。”李惟真突然开口,“再继续,你会受伤。”
魏长庚动作一顿,侧头看她。浅棕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深不见底:“你能感觉到?”
“你的脸色,不太好。”她说得含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唇色上。
魏长庚沉默了。他收回龟甲,掌心与龟甲接触的瞬间,李惟真看到他手腕内侧闪过一道突出的红痕,像是旧伤,已与皮肤融为一体。
“抱歉,是我多事了。”他将龟甲收回口袋,笑容依旧得体,但眼底的倦意更浓了,“你继续,我不打扰。”
他提起公文包,转身要走。
“等等。”李惟真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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