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厚第一次和州吁“称兄道弟”,是在卫庄公的兵器库里。那年他十二岁,州吁十岁,两个半大孩子躲在盾牌后面,分食偷来的烤羊肉,满嘴油花地比划着木剑。石厚的剑法是石碏亲手教的,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州吁却全凭蛮力横劈竖砍,偏偏每次都能歪打正着逼得石厚手忙脚乱。“你这叫什么剑法?软绵绵的像娘们绣花!”州吁抹着嘴嘲笑,石厚涨红了脸反驳:“我爹说打仗要讲策略!”“策略能当饭吃?”州吁一把推开他,抓起地上的铜戈扛在肩上,“我爹说了,谁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这话像道闪电劈进石厚心里。他想起父亲石碏每天板着脸教他读《周礼》,背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矩,想起自己稍有差错就会挨的拐杖。再看看州吁——同样是公子,却能把军队的鼓槌当玩具,把太监当马骑,闯了祸还有国君老爹笑着撑腰。那天起,石厚心里那杆秤彻底歪了。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溜出宫,跟着州吁在市井里斗鸡走狗,把石碏教的礼仪廉耻抛到脑后。有次两人把卖肉的摊位掀了,提着半扇猪肉在大街上狂奔,身后追着举着菜刀的屠夫,州吁笑得前仰后合,石厚却觉得比背《诗经》痛快百倍。
石碏最早发现儿子学坏,是在石厚的衣袖上。那天他检查功课,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扯开袖子一看,胳膊上赫然一道刀疤。“哪来的?”石碏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石厚梗着脖子撒谎:“练剑时不小心划的。”“放屁!”石碏气得发抖,“这分明是劈砍伤!你跟谁鬼混去了?”石厚被戳穿,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跟州吁玩怎么了?他爹都不管他,你凭什么管我!”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石碏的怒火,拐杖劈头盖脸打下来,石厚却咬着牙不躲,血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眼神里全是不服。
为了让儿子“改邪归正”,石碏把石厚锁进柴房反省。柴房阴暗潮湿,只有一个小窗户透着光,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石碏每天亲自送饭,想趁机开导他,石厚却要么背对着他一言不发,要么就冷笑着说:“你还不如放我出去,我跟州吁学打仗,将来给卫国立功!”石碏气得饭勺都摔了:“你以为州吁是好人?他早晚要毁了卫国!”“毁了也是他爹乐意!”石厚隔着门板吼,“总比跟着你当书呆子强!”第五天夜里,石碏起来巡查,发现柴房的土墙被掏了个大洞,石厚早就没影了——他顺着墙角的老槐树爬了出去,树杈上还挂着他磨破的衣角。
逃出家门的石厚,干脆住进了州吁的宫殿偏院。两个半大孩子彻底放飞自我:白天带着家奴在宫里“操练军队”,把绣着鸾鸟的旗帜当靶子射;晚上偷溜出去逛妓院喝花酒,喝醉了就躺在大街上唱荤段子。有次两人打赌谁敢去庄姜宫里偷东西,石厚仗着自己熟悉宫中路径,摸进内殿偷了支玉簪,回来时被巡逻的侍卫发现,州吁当场拔剑砍伤侍卫,拉着石厚翻墙而逃。庄公得知后,只轻描淡写罚了州吁禁足三天,转头却赏了石厚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大概觉得这小子“有胆识”。
石碏得知此事,气得当场吐了血。他拖着病体进宫,跪在庄公面前请罪,要求严惩石厚。庄公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孩子胡闹罢了,老石你太较真。再说石厚这孩子,跟着州吁练练胆也好,将来说不定是员猛将。”石碏望着眼前这个昏聩的君主,再想想那个跟人学坏的儿子,突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颤巍巍站起来,一步步挪出宫门,从此闭门谢客,连朝会都称病不去。有人说他是被气病的,也有人说他是看透了卫国的未来,心灰意冷。
没人料到,这个被石碏视为“家门不幸”的儿子,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以最惨烈的方式“坑爹”。石厚跟着州吁学会了打架斗殴,学会了阳奉阴违,更学会了如何利用父亲的威望——他仗着石碏在朝中的地位,帮州吁拉拢了不少摇摆不定的贵族;又凭着自己对卫国军队的了解,给州吁出谋划策囤积兵器。后来州吁弑君篡位,石厚更是鞍前马后,亲手联络刺客,伪造现场,成了叛乱集团的“首席军师”。
多年后,当石碏站在朝堂上,看着五花大绑的石厚,想起那个在兵器库里分食烤羊肉的少年,想起柴房墙上那个狼狈的洞口,不知会不会后悔。或许从石厚第一次跟着州吁翻墙出逃时,这场“父子相残”的悲剧就已注定。石碏一生刚正不阿,却偏偏养出这么个“猪队友”儿子,而这个儿子,最终将用自己的性命,把父亲钉在“大义灭亲”的历史耻辱柱上。卫国的这场祸乱,从两个半大孩子的胡闹开始,终将以血的代价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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