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天的折腾,沈诗雅有些疲倦了,她想上床眯一会儿。头一落下枕头就出现了母亲那天在书房里的情境。
书房里,母亲枯瘦的手指正抚过一本《圣经》的扉页。那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褪成了浅褐色,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阳光斜照在母亲的手上,诗雅这才注意到,母亲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不见了——那是父亲当年在缅甸买的定情信物。
母亲将《圣经》递来,书脊上一道细微的凹痕硌在诗雅掌心。
“这不是您每日晨读必翻的吗?”诗雅接过书,闻到一股陈年的墨香与茉莉香混在一起。
母亲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她突然抓住诗雅的手腕,指甲在书脊下方轻轻一叩。那动作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咔嗒”一声清响,书架侧面竟滑出个暗格。
诗雅倒吸一口气——她曾读过这书几十遍了,竟从未发现这个机关。
暗格空荡荡的,只有一支银簪静静卧在格底。簪头的茉莉花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花心嵌着一粒几不可见的珍珠,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妈,这是……”
“记住,”母亲突然攥紧她的手,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若哪天你发现……”话未说完便化作一声叹息。
沈诗雅想到,便一骨碌起床,蹑手蹑脚地潜入母亲的书房。在书柜的最底层找到了那本特殊的《圣经》。
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反反复复捣鼓《圣经》并不奇怪;而父亲只相信金钱,没一点任何信仰,他当然不会去碰那本《圣经》。现在想起来,母亲把秘密藏在《圣经》里是有意要避开父亲的目光的。
想到这处,沈诗雅更加笃信这本《圣经》上一定藏着面前母亲的秘密。
沈诗雅拿起《圣经》,指尖触及书脊的机关时,木扣发出“吱呀”一声。
只见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本深蓝日记,皮质封面被摩挲得发亮。
沈诗雅拿起蓝色的日记,快速翻了起来,只见有几页的日记在日志上被圈了红圈。她便重点看起了这几页。
“八月十五日 晴转多云
今日携雅儿至永安百货。那孩子立在橱窗前,眼波流转地望着那条鹅黄洋装,裙摆上的雏菊随她转圈时绽开……”
沈诗雅看到此,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天试衣镜里的阳光如此明亮,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母亲站在她身后整理裙摆,手指温暖而安稳。
可归家时,父亲西装领口沾着的陌生香水味,让母亲嘴角的笑意一寸寸凝固,像冬日窗上的冰花。
沈诗雅翻动的纸页突然变得沉重。
“八月二十日 阴
午后赴汇丰银行查账……三笔转款合计五百万银元,皆入‘恒通商行’赵氏名下……”
字迹在此处开始颤抖,洇开的墨渍像极了雨打芭蕉的泪痕。诗雅仿佛看见母亲独自坐在银行柜台前,看着那些数字时苍白的脸色。
“八月二十五日 暴雨
晚膳时将流水单掷于案上……他双目赤红地掀翻餐桌:我吴某离了你当真不能活?……”
纸页在诗雅指间簌簌作响。她从未想过,那个永远温声细语的父亲,会在日记里化作面目狰狞的陌生人。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穿着熨帖的西装,连袖扣都要母亲亲手系上。那天打碎的青花瓷碗,原来藏着这样的秘密。
“八月二十八日 阴
今日查纱厂账目,惊觉上月竟有十二台新式纺纱机不翼而飞。账房支吾其辞,只说奉老爷之命转至城南仓库。
午后亲往查看,仓库门锁锈迹斑斑,显然久未开启。隔壁杂货铺老板道破天机:上月确有货车来过,却是往赵氏纱厂方向去了。
回府途中经过霞飞路,恰见他的汽车停在赵公馆侧门。
“九月二日 小雨
汇丰银行王经理深夜来电,说老爷今日又支取五百万现金,收款人赫然写着赵雪晴三字。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后叹道:沈总,有些事……您还是亲自问问吴先生吧。
挂断后我翻出所有账册,这才惊觉近半年来,纱厂流动资金已十去七八。
“九月五日 雷雨
今晨他的西装口袋里掉出一张戏票,是卡尔登大戏院昨晚的包厢。我撑着伞在戏院后门等到散场,果然看见他们相携而出。赵雪晴穿着鹅黄色洋装——和雅儿看中那件一模一样。他亲手为她披上外套,动作熟稔得刺眼。
雨下得很大,他们共撑一把伞钻进汽车。我站在马路对面,雨水顺着伞骨流进衣领,这才想起这把伞还是我们结婚时他送的,伞柄上刻着‘白首不离’。”
沈诗雅猛地合上日记本。窗外梧桐沙沙作响,仿佛母亲当年的叹息。
“必须去纱厂查账。”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
父亲吴楚斌自从母亲去世后,行事越发诡秘,纱厂的账目也迟迟不肯让她过目。
而母亲日记里提到的“五百万银元”和“赵氏商行”,更让她确信——父亲在隐瞒什么。
纱厂位于城郊,远远望去,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沈诗雅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苍白的脸色。
她快步走向大门,门卫老张正叼着烟斗打盹,一见她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容。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诗雅没心思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我父亲在吗?”
老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搓着手道:“在、在呢,不过……老爷正和赵小姐谈生意,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哪个赵小姐,是赵雪晴吗?”
沈诗雅的心猛地一沉,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没再多问,径直朝厂区走去,身后传来老张慌乱的喊声:“大小姐!您等等——”
她充耳不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账房。
账房先生王会计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此刻见到沈诗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您怎么突然来了?”
沈诗雅冷冷地盯着他:“把这个月的生产账拿给我看。”
王会计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支支吾吾道:“账本……锁在柜子里,钥匙在老爷那儿……”
“钥匙?”
沈诗雅冷笑一声,直接推开他,走到存放账本的铁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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