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上午九点十分，技术审核中心会议室。
林峰坐在主位，面前是摊开的《江州古城风貌区保护性改造项目技术审核意见书（征求意见稿）》。桌对面，项目申报方——市文旅集团的代表、设计院的主创团队、还有风貌区所在街道的负责人，三人并排坐着，表情各异。
“开始吧。”林峰翻开材料，“按程序，我们先听取申报方项目介绍。”
文旅集团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李，短发，穿深蓝色套装。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
“林主任，各位专家。古城风貌区保护性改造，是今年市里确定的重大文旅项目。”她调出规划图，“总占地面积八十五亩，涉及历史建筑二十七栋，传统风貌院落四十三处。我们的思路是——在保护前提下进行活化利用，打造‘江州城市会客厅’。”
屏幕上出现效果图：修缮一新的青砖灰瓦，石板路，改造后成为文创空间的老宅院，还有嵌入式的游客服务中心。很精致，也很……商业。
“规划指标呢？”林峰问。
“用地性质为文化设施兼容商业用地，容积率0.8，建筑密度45%，绿地率25%。”设计院的主创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黑框眼镜，“所有改造都遵循‘修旧如旧’原则，历史建筑维持原貌，新建部分采用传统建筑语汇。”
看起来很规范。但林峰翻开了面前那份《现状调查报告》——这是审核中心上周组织的第三方调查，用了三天时间，把风貌区八十五亩地走了一遍，拍了八百多张照片，录了十几段居民访谈。
“我提几个问题。”林峰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关于历史建筑‘维持原貌’。”他调出现场照片，“这栋编号H-07的老宅，现状是清末木构三进院。但你们的改造方案里，为了布置文创商铺，把东厢房内部全部掏空，改成钢结构夹层。这算‘维持原貌’？”
设计院主创愣了一下：“结构加固是必要的……”
“但掏空内部、改变结构体系，已经超出了‘加固’范畴。”林峰翻开《历史建筑保护技术规范》，“规范第3.2.4条：历史建筑内部空间格局应尽可能保留。确需调整的，需做专项论证并报批。”
他顿了顿：“你们的方案里，没有专项论证。”
设计院主创脸色变了。
“第二，”林峰翻到下一页，“关于风貌协调区的建筑高度。”
他调出卫星影像和三维建模图：“你们的方案里，新建建筑檐口高度控制在9米。但现状调查发现，紧邻风貌区西侧的民居，檐口普遍在6米以下。9米的高度，会在西侧形成明显的压抑感。”
“我们有退台处理……”设计院主创试图解释。
“但退台只能减少阴影面积，不能改变高度比例失调。”林峰调出《城市设计导则》，“第5.7条：风貌协调区新建建筑，应与周边传统肌理保持尺度延续性。9米对6米，不是延续。”
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凝滞。
“第三，”林峰继续，语气依然平静，“关于停车配置。”
他调出交通分析报告：“方案配置地面停车位120个，地下80个。但交通仿真显示，高峰时段，风貌区周边三条道路的饱和度将从0.75上升到0.92，超过0.9的预警值。”
“我们可以做交通疏导……”文旅集团代表开口。
“但饱和度过高，疏导效果有限。”林峰看着她，“更重要的是——地面120个车位，占用了规划中25%的公共空间。这与‘城市会客厅’的定位，是否矛盾？”
没人说话。
“所以，”林峰合上材料，“我提出三点审核意见。”
他打开意见书：
“一，历史建筑H-07改造方案需调整，恢复原内部空间格局，重新论证加固方案。
“二，新建建筑檐口高度由9米调整为7米，与西侧的民居保持尺度协调。
“三，地面停车位由120个缩减至60个，地下增加至140个，释放出的地面空间补充为公共绿地及活动场地。”
他顿了顿：“以上意见，请申报方在十个工作日内反馈。如需调整，请重新申报。”
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文旅集团代表盯着林峰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
“林主任，这个项目……市委主要领导很重视。”
“我知道。”林峰说，“所以更要做好。”
“如果我们认为，你的意见不合理呢？”
“可以申请复核。”林峰打开《实施办法》条文，“根据规定，你们有五个工作日提出复核申请。复核委员会由第三方专家、申报方代表、审核中心代表共同组成。”
“如果复核结果，我们还是不接受呢？”
“那可以在取得规划许可后，对许可行为提起行政复议或诉讼。”林峰看着她，“但审核意见本身，只要程序合规、依据充分，复核会尊重专业判断。”
女人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站起身。
“我们需要……回去研究。”
“请便。”
文旅集团的人走了。设计院的年轻人落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林峰一眼，眼神复杂。
会议室里只剩下审核中心的人。
赵朝阳长出一口气：“我的天，刚才那气氛……”
“这才刚开始。”林峰收起材料，“这个项目，只是个引子。”
“引子？”
“一个测试。”林峰看着窗外，“测试这个制度，到底有多硬。”
他知道，文旅集团不会轻易接受审核意见。他们会去找领导，会去搬救兵，会试图……绕过这套新制度。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这道刚刚立起来的门。
哪怕门后面，是更深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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