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几乎坐满了。一侧是应急小组的六个人——林峰、陈主任、周涛、刘工、赵朝阳、孙小雨。另一侧是投资商代表王总，带着两个助理，还有设计院和施工单位的人。
主位上，孙书记还没到。王副市长和几个部门领导坐在中间位置。
气氛很僵。
王总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他还在点第四根。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们这个方案，是认真的吗？”
“是的。”林峰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这是基于地质补勘数据和规范要求，做出的最稳妥方案。”
“最稳妥……”王总冷笑，“也是最贵的吧？八百万加固费，三个月工期延误，还有……调整建筑布局？”
他“啪”地拍出一份文件：“你知道调整布局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跟三家企业的入驻协议要重签！意味着我们的招商计划全被打乱！意味着……”
“意味着安全。”林峰平静地打断他。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王总，”林峰翻开方案的第一页，“东侧地块的地质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糕。淤泥层平均厚度八米，最深处十二米。这种地基，按规范本来就不宜建设永久性建筑。现在只是塌陷一个小坑，如果继续施工，很可能出现更大范围的失稳。”
他调出投影，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都是刘工昨天取样的现场照。泥土稀软，钻孔壁不断垮塌。
“您看，这是现场取的土样。用手一捏就出水。这种土质，承载力连设计值的一半都不到。”
王总盯着屏幕，没说话。
“还有，”林峰翻到下一页，“地下水的问题。现在只是局部出露，但如果大规模施工，扰动土层，地下水可能大面积上涌。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坑，是整片地都成沼泽。”
他顿了顿：“王总，您是想现在花八百万解决问题，还是等出了大事，花三千万五千万来补救？甚至……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你在威胁我？”王总声音提高。
“我在陈述事实。”林峰迎着他的目光，“如果您不信，可以请第三方机构复核。但每拖延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分。”
王总不说话了。他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掐灭。
“孙书记到——”
门开了。孙书记走进来，身后跟着吴明。两人在主位坐下。
“开始吧。”孙书记说，“林峰，你汇报。”
林峰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讲方案，而是先放了段视频——是昨天现场钻探的画面。钻杆下去，带上来的是稀烂的淤泥。
“各位领导，这是东侧地块的真实情况。”林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表面上看，只是一个小坑。但地下，是一个随时可能坍塌的沼泽。”
视频结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们的方案，分三步。”林峰翻到下一页，“第一步，全面地质补勘，摸清家底。第二步，分区处理——**险区放弃，改为绿地；中风险区加固后保留；低风险区正常建设。第三步，重建排水系统，从根本上解决地下水问题。”
他展示了调整后的规划图。红色的区域变成了绿地，黄色的区域标注了加固措施，绿色的区域维持原状。
“调整后，东侧地块可建筑面积减少百分之二十，但安全系数提高三倍。整体投资增加百分之十五，工期延长三个月。”
说完，他看向孙书记。
孙书记一直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等林峰说完，他看向王总。
“王总，你怎么看？”
王总深吸一口气。
“孙书记，我们集团投这个项目，是看好江州的发展前景。但现在……”他指了指方案，“这已经不是小调整了，是伤筋动骨！百分之二十的面积没了，工期延三个月，投资增加一千多万……这让我们怎么跟集团交代？”
“那王总的意思是？”孙书记问。
“我的意思是……”王总犹豫了一下，“能不能折中？加固可以，但面积不能减那么多。工期……能不能压缩？”
“不能。”林峰直接说，“减面积是基于地质条件，不是讨价还价。有些地方，就是不能建。硬要建，就是拿安全赌博。”
“赌博？”王总火了，“你们规划部门当初批地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能建？现在出问题了，又这不行那不行？”
“当初批地时，地质资料不全。”林峰冷静回应，“现在资料全了，我们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这是负责任的做法。”
“负责任？”王总站起来，“你们这是卸责！把责任都推给地质，推给历史，然后让我们投资商买单！”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王总。”孙书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先坐下。”
王总看了孙书记一眼，慢慢坐下。
“林峰，”孙书记转向他，“如果完全按你的方案，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吗？”
“不能。”林峰诚实地说，“工程没有百分之百。但按这个方案，风险会降到规范允许的最低水平。”
“那如果按王总说的，折中一下呢？”
“风险会增加。”林峰调出一张风险对比图，“如果少减百分之十的面积，风险系数上升百分之五十。如果再压缩一个月工期，风险系数翻倍。”
数字很直观。代价很清晰。
孙书记沉默了。他看看王总，又看看林峰，再看看桌上的方案。
所有人都等着他决定。
终于，他开口。
“安全第一。”孙书记说，“这是底线。”
王总脸色一变：“书记！”
“王总，我理解你的难处。”孙书记看着他，“但今天如果为了省钱省时间，埋下隐患，明天出了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钱，还有江州的信誉，你们集团的信誉，甚至……人命。”
他顿了顿：“这样，加固费用，市里补贴百分之三十。工期延误造成的损失，税收方面给予适当减免。但方案，必须按技术组的来。”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王总盯着孙书记，看了很久。最终，他颓然低下头。
“我……需要跟集团汇报。”
“可以。”孙书记站起身，“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
他走出会议室。其他人陆续离开。
王总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林峰面前，眼神复杂。
“林工，你赢了。”
“没有赢家。”林峰说，“只有解决问题。”
王总苦笑：“你这种人，在体制里不多见。”
“也许吧。”林峰收拾文件，“但我相信，会越来越多的。”
王总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应急小组的六个人。
赵朝阳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刚才那气氛……”
“还没结束。”林峰说，“投资商要汇报，集团那边不一定同意。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是什么？”孙小雨问。
“是他们撤资。”陈主任接话，“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有。”
撤资。那意味着，前期所有投入打水漂，园区半途而废，江州的发展形象受损。
但如果不让步，硬要推进一个有隐患的项目……后果可能更严重。
两难。
林峰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政府大院的老樟树上，树叶闪闪发亮。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因为妥协而酿成的事故，那些因为“大局”而被牺牲的安全。
这一次，他不想再妥协了。
哪怕代价很大。
哪怕前路很难。
但至少，对得起良心。
对得起“规划师”这三个字。
他收回目光。
“继续工作。”他说，“不管他们怎么决定，我们都要把方案做扎实。”
六个人重新坐下。翻开资料，打开电脑。
战斗还没结束。
但至少，这一局，
他们守住了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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