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司马府邸夜燃火 焦尸残卷起疑云
元祐四年的汴京,秋意浸骨。
入了十月,天便短得仓促,未时刚过,西斜的日头就敛了余温,将铅灰色的云絮泼满了皇城根的天空。御史台的梆子声悠悠荡过朱雀大街时,苏轼正揣着一卷刚誊抄好的《后赤壁赋》,缓步往司马光的独乐园方向去。
他是应了司马光的私宴之邀。
自打神宗皇帝殡天,高太后垂帘听政,旧党诸公奉召还朝,汴京的空气里就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王安石的新法被废了十之七八,朝堂上的席位,一半是白发苍苍的旧臣,一半是摩拳擦掌的新贵——那些蛰伏多年的旧党子弟,还有些揣着心思的新党余孽,像暗河里的游鱼,在元祐新政的水面下搅着暗流。
苏轼是个不讨喜的。
他属蜀党,却偏生不站队。当年王安石推行新法,他骂新法苛政,被新党排挤得颠沛流离;如今旧党得势,司马光要尽数废了新法,他又跳出来说“新法有可取之处,不当尽废”,惹得洛党诸人恨得牙痒痒。尤其是程颐,这位洛党领袖,整日板着一张道学脸,说苏轼的词“绮靡俗艳,坏人心术”,说他的文“纵意肆情,有失体统”,两人在朝堂上没少争执,连带着蜀洛两党,成了元祐朝堂上最水火不容的两股势力。
苏轼拢了拢身上的锦缎夹袍,打了个寒噤。汴京城的风,比黄州的江风还要刺骨,那风里裹着的,是权力场的冷,是人心深处的暗。
他到独乐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独乐园是司马光罢官后亲手修葺的园子,不大,却雅致。几竿翠竹,一汪清池,池边栽着几株老梅,眼下虽未开花,虬曲的枝桠却透着一股子倔劲,像园子的主人。只是今夜的独乐园,似乎比往日冷清得过分。
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秋霜。苏轼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惊得院角的秋虫噤了声。
“君实公?”他扬声唤了一句,无人应答。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正屋的窗纸透着一点昏黄的烛光,却听不见半点人声。苏轼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似的缠上了心头。他加快脚步,踩着青石板路往正屋走,刚走到檐下,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烧焦的糊味。
“君实公!司马君实!”他又喊了一声,手刚触到门扉,就听见屋内传来“噼啪”一声轻响,像是木柴爆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烟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轼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正屋的书案已经燃了起来,火苗舔舐着堆积如山的典籍,浓烟滚滚,遮蔽了大半个屋子。而在书案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的衣物已经烧得焦黑,辨不清模样,只有一截手臂露在外面,皮肤焦裂,扭曲得不成样子。
“救火!来人啊!救火!”苏轼嘶吼着,转身就往院外冲。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得邻近的几家府邸亮起了灯。
朱雀大街的巡夜兵丁是最先赶到的。提着水桶的兵丁们乱作一团,泼了十几桶水,才将那肆虐的火苗压下去。火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独乐园的正屋成了一片焦土,梁木烧得焦黑,歪斜地耷拉着,满地都是烧得残缺的竹简和纸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具尸体被翻了过来。
焦黑的面容已经辨不出五官,胸口的位置却压着一张残页。纸页的边缘被烧得卷曲,上面的字迹却依稀可辨——是苏轼的字,是他的《东坡乐府》里的句子:“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巡夜的指挥使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挑起那张残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苏轼,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怀疑。
苏轼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他看着那张残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认得这张纸。这是他三天前送给司马光的,当时司马光摩挲着书页,笑着说:“子瞻的词,有丈夫气,不输李太白。”
可现在,这张纸,却压在了一具无名焦尸的胸口。
“苏大人,”指挥使站起身,抱了抱拳,语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您是第一个发现火情的人?”
苏轼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应君实公之邀来赴宴,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您见到司马大人了吗?”
苏轼的心猛地一沉。他这才想起,从进园到现在,他竟没看到司马光的影子。他摇了摇头:“未曾见到。”
指挥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挥了挥手,让手下的兵丁在园子里仔细搜查。兵丁们四散开来,锄头铁锹的碰撞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半个时辰后,一个兵丁在园子西侧的竹林里喊了起来:“大人!这里有个地窖!”
苏轼和指挥使连忙赶过去。竹林深处,果然有一个被茅草掩盖的地窖入口。掀开茅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窖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封书信。
指挥使拿起书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他将书信递给苏轼,苏轼接过,只见信上是司马光的笔迹,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元祐新政,非尽善尽美,然关乎国本,不可轻废。某老矣,恐难护新法余脉。今夜之宴,乃引蛇出洞之计。若某身遭不测,望子瞻秉持公心,勿陷党争,以天下苍生为念。”
苏轼的手一抖,书信落在了地上。
引蛇出洞?
那这具焦尸,是谁?是司马光设下的诱饵,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此时,晨曦已经刺破了云层,金色的光线洒在独乐园的焦土上,将那些烧焦的竹简和纸片照得一片惨白。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听到司马府邸失火的消息,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乱飞的苍蝇。
“听说了吗?司马相公的府邸着火了!”
“还发现了一具焦尸呢!胸口压着《东坡乐府》的残页!”
“《东坡乐府》?那不是苏子瞻的词吗?他昨晚不是去赴宴了吗?”
“难不成……是苏子瞻干的?”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苏轼的耳朵里。他抬起头,看见人群里有一道熟悉的目光——程颐。
程颐站在人群的最外层,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面色冷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与苏轼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转身,拂袖而去。
苏轼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这网,连着元祐四年的党争,连着朝堂上的暗流,连着这具无名焦尸,也连着他,苏轼。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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