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囚牢（2500字版）
苏清婉抱着白玉清，从地牢深处走出来。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会散。她把母亲的脸贴在胸前，那具身体冰凉，没有心跳。但她抱着，像是抱着一件还没有碎的东西，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碎了。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惨白惨白的，落在白玉清灰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合上了，嘴巴也合上了，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苏清婉看了她一眼，没有哭，眼泪在那里面已经流干了。
“娘，我们出来了。”
她抱着母亲，沿着地牢的走廊往外走。走到囚牢区的时候，两边都是空的铁门，生锈的铁锁断在地上。她经过那些空囚牢，脚步没有停顿。
经过第三间囚牢的时候，一个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清婉？”
苏清婉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头，看见那间囚牢的铁门是开着的，铁锁也断了，地上全是铁锈的碎屑。牢房里面，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很老，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垂到地上。脸瘦得像骷髅，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正看着苏清婉，看着苏清婉怀里的白玉清，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苏婉清。
苏清婉抱着母亲，站在牢房门口，看着她。苏婉清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把苏婉清的白发吹起来。
“你把她带出来了。”苏婉清的声音很轻。
苏清婉点点头。
苏婉清看着她怀里的白玉清，看了很久。“她还活着吗？”
“死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死的？”
“三百年前。”
苏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的、骨节分明的手。她的手在抖，但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我姐姐。”苏婉清说。“亲姐姐。”
苏清婉愣住了。“你是——”
“白玉清是我姐姐。我是白家最小的女儿。”苏婉清抬起头，看着她。“你母亲，是我的亲姐姐。”
苏清婉站在那里，抱着母亲的尸体，看着坐在角落里的苏婉清。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她把母亲轻轻放在地上，靠墙放好，然后走进牢房，走到苏婉清面前，蹲下来。
“你一直在这里？”
苏婉清点点头。“三百年了。她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走。”
“谁？”
“血神。附在她身上的血神。”
苏婉清看着她。“她把我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血神想吃我。白家的血脉，对血神来说是最好的食物。”她低下头。“她不肯。她把我关在这里，自己挡在前面。”
苏清婉伸出手，握住苏婉清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枯树枝。
“她死了，血神也死了。”苏清婉说。“你自由了。”
苏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你带她走吧。”苏婉清说。“把她葬在白云观。那里安静。她喜欢安静。”
苏清婉点点头。她松开苏婉清的手，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弯腰把母亲抱起来。然后她回过头看着苏婉清。“你不走吗？”
“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苏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你长得像你娘。但眼睛像你爹。”
苏清婉笑了。“我没有见过我爹。”
“你爹是个很好的人。”苏婉清说。“他死在血神教手里，为了救你娘。你娘把你放在玄天宗门口，带着他的骨灰走了，她说，他喜欢看山，要把他葬在能看到山的地方。”
苏清婉听着，没有说话。她把母亲放在背上，又走回牢房，蹲在苏婉清面前。“上来吧。我背你出去。”
苏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慢慢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苏清婉伸出手扶住她，把她背到背上。两个人在苏清婉背上——一个尸体，一个活人。母亲的身体在左边，姨母的身体在右边。很重，但她走得稳。
陆沉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过来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苏婉清背起来，把母亲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经过陆沉身边的时候，苏清婉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红，像火，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清婉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惨白惨白的。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苏婉清的白发飞起来。她眯着眼睛，看着月亮。
“三百年了。”她的声音很轻。“终于出来了。”
苏清婉把她放在一块石头上坐好，把母亲也放在她旁边。苏婉清看着白玉清的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姐姐，你等到了。她来接你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清婉。“你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她说，等她死了，让我替她看着你。”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你一直在看着。”
苏婉清点点头。“一直在看着。”
她伸出手，握住苏清婉的手。“她等了你三百年。我也等了你三百年。你终于来了。”
苏清婉跪在她面前，把脸埋在她膝上，哭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苏婉清的手放在她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别哭了。你娘看着呢。”
苏清婉抬起头，擦掉眼泪。“好，不哭了。”她站起来，背上母亲，伸出手。“走吧。”
苏婉清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喘，但她走着，没有停。陆沉走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月光照在他身上，惨白惨白的。
三个人走在月光里，越走越远。枯骨崖在后院慢慢变远，那些黑洞洞的崖壁被夜色吞噬了，看不清楚了。苏清婉没有回头。
“陆沉。”她叫了一声。
“嗯。”
“你走前面。”
陆沉走到她前面，替她们拨开路上的藤蔓和树枝。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她们脚下。苏清婉踩着那道影子走，苏婉清也踩着那道影子走。
三个人走进月光深处。
【第一百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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