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和苏清婉从白云观出来后，没有直接去枯骨崖。陆沉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左边的路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向玄天宗。远处的白玉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
“你想回去看看？”苏清婉问。
“不去。”
“那你看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往右边的路走。右边通向枯骨崖。
苏清婉跟上去。走了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玄天宗的方向。山门还是那个山门，但里面没有人了。苏晚晴不在那里，陆清不在那里，林寒不在那里，苏晚星不在那里。她们都在白云观，在破庙里，等他回去。
她转回头，跟上陆沉的脚步。
走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看到一个人。那人跪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袍子上全是灰，头发披散着，脏得打结，像一堆枯草。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停下来。苏清婉也停下来。
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他们，慢慢转过头。脸很脏，胡子拉碴，眼睛是灰的，没有光。他看见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哭。
“陆沉。”
陆沉看着那人。“你认识我？”
那人点点头。“认识。玄天宗的人，谁不认识你？”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泥，腿站不直，佝偻着腰。“我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我叫赵四。”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赵四？”
那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陆沉没有回答。他想起药园门口那具尸体，那把锄头。赵四已经死了，死在地牢入口。这个人不是赵四。
“你不是赵四。”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难看。“我不叫赵四。我是赵四的弟弟。我叫赵五。”他低着头。“我哥死了。死在药园门口。手里还握着锄头。”
陆沉没有说话。苏清婉看着那人，又看看陆沉。
“我哥死了之后，玄天宗就没了。长老们走的走，死的死，弟子们跑光了。”赵五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我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我就沿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你是陆沉。你杀了大长老，杀了血神教的人。你把地牢里的人放出来了。你是玄天宗现在最能打的人。”
他跪下来，跪在陆沉面前。
“我求你一件事。”
陆沉看着他。“什么事？”
赵五低着头，声音在抖。“带我回玄天宗。我想种药。我哥种了一辈子药，没种完。我去替他种。”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草吹得沙沙响。
苏清婉看着陆沉。陆沉站在那里，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赵五。
他不是赵四。他是赵四的弟弟。赵四死了，死在药园门口，手里握着锄头。他想种药，种了一辈子，没种完。现在他弟弟来了，想替他种完。
陆沉弯腰，把赵五扶起来。
“起来。”
赵五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裤腿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血痂。陆沉看着他膝盖上的伤。“你跪了多久？”
“不知道。三四天吧。”
“跪着能等到谁？”
赵五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等等看，会不会有人路过。我走不动了。”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递给他。“吃了。”
赵五接过饼，啃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谢谢。”
陆沉看着他吃饼，等他吃完。“你回玄天宗。药园还在，锄头还在。”
赵五看着他。“你呢？”
“我还有事。办完了回去。”
赵五点点头。他擦了擦嘴，转过身，往玄天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哥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陆沉看着他。
“他说，那个眼睛是暗金色的人，还会回来的。让他别担心。”
赵五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苏清婉站在陆沉旁边。“他不是赵四。”
“不是。”
“他是赵五。”
“嗯。”
“赵四死的时候，你在场？”
陆沉点点头。“在药园门口。他趴在地上，手里握着锄头。”
苏清婉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陆沉的手。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只是让她握着。
两个人继续走。走了一整天，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惨白惨白的。他们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歇脚。
苏清婉靠着树干坐下，陆沉坐在她旁边。
“陆沉。”
“嗯。”
“你还要回玄天宗吗？”
“要。”
“重建它？”
“嗯。”
“那你会很忙。”
陆沉没有说话。苏清婉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会帮你的。”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让她靠着。
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看着那片月光。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苏清婉。”
“嗯。”
“我答应过你，陪你去找苏婉清。还答应过你，找到你母亲。”
苏清婉睁开眼睛。“你没忘？”
“没忘。”
她笑了。“那你什么时候陪我去？”
“办完事就去。”
苏清婉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枯骨崖。
枯骨崖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崖壁上的洞还在，黑洞洞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凉飕飕的。
陆沉站在崖壁前面，闭上眼睛。他在听——风声，虫声，还有别的什么。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呼吸。他睁开眼，往左边走了二十步，停下来。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窄，只有一尺宽，被藤蔓遮住了。
“在这里。”他说。
苏清婉走过去，拨开藤蔓。裂缝后面是一个洞，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在里面？”
“嗯。”
苏清婉侧身挤进那道裂缝。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像花香，又像药味。她顺着那股味道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小石室。石室的墙上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白光。石室中央放着一块石头，很平，很光。石头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很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垂到地上。她闭着眼睛，手放在胸口，一动也不动。
苏清婉走过去，站在石头前面。她看着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她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候很美。
“苏婉清。”她轻声说。
那个老女人没有动。
苏清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凉的，但很软，是活人的皮肤。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看着苏清婉，看了很久。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
苏清婉跪下去，跪在石头前面。
“你知道我是谁？”
苏婉清笑了。“知道。你是苏清婉。我姐姐的女儿。”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
“我母亲是谁？”
苏婉清看着她。“你母亲叫白玉清。白家的最后一个传人。她把你放在玄天宗门口，自己走了。”
“她去了哪里？”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
苏清婉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她跪在那里，看着苏婉清，看了很久。
“你什么都不知道？”
苏婉清看着她。“我知道一件事。”她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白色，上面刻着一个“白”字。她把玉佩递给苏清婉。“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说，等你长大了，来找我，把这个交给你。”
苏清婉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很凉，像冰。
“她希望你活着。”苏婉清说。“她把你放在玄天宗门口的时候，她活着。所以她希望你活着。”
苏清婉把玉佩贴在胸口，跪在那里，哭了很久。陆沉站在洞口，看着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月亮升起来，照在枯骨崖上，惨白惨白的。
苏清婉跪在石室中央，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她的眼泪流干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我会活着。”她说。“我答应你。”
【第一百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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