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又昏过去了。这一次不是灵力耗尽，是身体撑不住了。四天来他一直在渡灵力给苏清婉，渡完了自己的，又渡苏清婉渡给他的，来来回回，像两个快要淹死的人把一块木板推来推去。谁推给对方，自己就沉下去；谁接过来，对方就浮上来。他们就这样推了四天，谁也没沉到底，谁也没彻底浮上来。
苏清婉醒着，坐在他旁边。她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浑身疼，虽然脸还是白的，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而陆沉——他躺在她腿上，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看起来很糟糕，比苏清婉最糟糕的时候还糟糕。但他活着，心跳还有，在她腿边一下一下地跳，很弱，但很倔。
苏清婉看着他，眼泪滴在他脸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擦，让它们流。她把手放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
“你答应过会还我一次的。你还没还。”
陆沉没动。苏清婉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凉的，冷汗已经干了，皮肤又干又凉，像冬天的石头。她把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苏晚晴看见了，要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她，她摇摇头。
“我不冷。他冷。”
苏晚晴没说话，把衣服披在苏清婉身上。苏清婉没再拒绝，握住苏晚晴的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陆沉。
苏晚晴说：“他会醒的。”
苏清婉点点头。“我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是信，信他会醒。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他答应过会还她一次，还没还，所以不会死。她就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等了一天一夜。陆沉没醒。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苏清婉趴在他胸口听心跳。还在跳，和昨天一样，很弱，但很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干。她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低下头，嘴对嘴把水渡给他。水从他嘴角流出来一些，但大部分咽下去了。她又喝了一口，又渡。一口又一口，一碗水渡完了。他的嘴唇湿了，不像之前那么干了。
苏清婉看着他的嘴唇，又看着他的脸。“你咽了。你听见我说话了。”
陆沉没回答。苏清婉把碗放下，继续等着。
等到了中午，太阳从破屋顶照进来，照在陆沉脸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苏清婉看见了。她趴下去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像是被阳光刺到了，想躲，躲不开。
苏清婉用手挡住阳光。他的眉头不皱了。
“他怕光。他醒了。他感觉到的。”
苏晚晴也趴过来看，他的眉头不皱了，但眼皮在动。很轻，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苏晚晴看了很久，眼皮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出不来。
“他快醒了。”苏晚晴说。
苏清婉点点头。她把手从他眼睛上拿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眼皮动得更厉害了，动了好几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光涌进去，他又闭上了。又睁开，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像刚出生的婴儿，眼睛还没学会看东西。
最后，他睁开了。眼睛是红色的，很淡，像快要灭的火。他看着苏清婉，看了很久，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喉咙太干了，像含了一把沙。
苏清婉端来水，喂他喝。他喝得很慢，咽得很吃力，但喝了。一碗水喝完了，他看着她。
“我没死？”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等了两天一夜，等了四十八个时辰，等了两千八百八十分钟。终于等到了。
陆沉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凉的，湿的，全是眼泪。
“别哭了。”
苏清婉点点头。擦掉眼泪，笑了。“没哭。风迷了眼。”
陆沉没说话。破庙里哪来的风？门关着，窗也关着。但他没拆穿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把手放下来。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
陆沉点点头。他试着坐起来，动了一下，浑身疼，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但没拼对地方。苏清婉扶着他，让他靠在墙上。他喘了一会儿，等那股疼劲过去。
“苏清婉呢？”他问。
苏清婉看着他。“我在这里。”
陆沉看着她。“你是苏清婉。我问的是另一个苏清婉。”
苏清婉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问的是苏晚晴。他一直分不清她们的名字，苏晚晴，苏清婉，苏晚星，苏晚棠。在他嘴里，她们都叫苏清婉。她笑了。
“姐姐在那边做饭。”
陆沉转过头，看见苏晚晴在破庙角落里生火做饭。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嗽。她一边咳嗽一边往火里吹气，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陆清在旁边帮忙，林寒在添柴，苏晚星在洗菜。
陆沉看着她们，看了很久，转回头，看着苏清婉。
“都活着？”
苏清婉点点头。“都活着。”
陆沉没说话。看着门口那片阳光，阳光照在地上，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从破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新的一天。”他说。
苏清婉点点头。“新的一天。”
苏晚晴端着粥走过来，蹲在陆沉面前。“喝点粥。”
陆沉接过碗，手还在抖，但能端稳了。他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好吃。”他说。
苏晚晴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一口气把粥喝完了，把碗递给苏晚晴。苏晚晴接过碗，看着他。
“你不再昏了吧？”
陆沉摇摇头。“不昏了。”
苏晚晴笑了。她站起来，去盛粥。陆沉靠在墙上，看着苏清婉。苏清婉也看着他，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破屋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把破门吹得哐当哐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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