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扶着苏晚晴走上石阶。阳光从地牢入口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柱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他感觉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害怕，是太久没见到光了。
走出地牢的瞬间，她停下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用手挡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光太刺眼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阳光照着，让风从脸上吹过去。
“三百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三百年没见过太阳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和血管。她把手伸进阳光里，看着光落在手背上。
“还是暖的。”她笑了。“太阳还是暖的。”
陆沉站在旁边，没催她。她看了很久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些光，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走吧。带我去见你娘。”
他扶着她往山下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走不动了，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
“你娘……她变了吗？”
“老了。”陆沉说。
她笑了。“我也老了。三百年了，谁都会老。”
喘够了，继续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苏晚晴。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她看着这边，看着陆沉扶着的那个女人，眼睛慢慢瞪大了。
她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到跟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瘦，更白，更老，皱纹更多。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亮得像星星。
“妹妹……”
苏晚晴——地牢里那个——笑了。“姐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就那样看着对方。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白的缠着白的，分不清是谁的。
苏晚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凉的，硬的，像是碰一块冰。她把整只手贴上去，捂住那张冰凉的脸。
“你还活着……”
妹妹握住她的手。“活着。等你来接我。”
两个人抱在一起。苏晚晴把脸埋在妹妹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妹妹也哭了，眼泪滴在姐姐的头发上。两个人抱了很久，谁也没松手。
陆清站在远处，看着她们，眼泪也下来了。林寒站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苏晚星也红着眼睛，嘴唇在抖。她们都在哭，但谁也没出声。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过了很久，姐妹俩松开。苏晚晴擦掉眼泪，看着妹妹的脸。“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做点吃的。”
妹妹摇摇头。“不饿。想喝水。”
陆清跑回去倒水。林寒跟去帮忙。两个人端了一碗水回来。妹妹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手在抖。苏晚晴接过碗，扶着她慢慢喝。
她喝完了，长出一口气。“活了。”
苏晚晴笑了。妹妹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又哭了。
陆清走过来，蹲在妹妹面前。“你还记得我吗？”
妹妹看着她，看了很久。“陆清。”她笑了。“你老了。”
陆清哭着笑了。“你也老了。”
妹妹伸出手，摸着陆清的脸。“你儿子像你。”看着陆沉。“也像他爹。”
陆清擦掉眼泪，握住妹妹的手。“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几个人往山上走。妹妹走不动，陆沉背着她。她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苏晚晴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摸摸妹妹的手。
走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大殿上，惨白惨白的。陆沉背着她走进去，把她放在床上。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苏晚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陆清站在她旁边。林寒和苏晚星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苏晚晴拿剪子剪掉一截，火又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
妹妹睁开眼，看着那盏灯。“好暖。”她说。
苏晚晴点点头。“以后每天都这么暖。”
妹妹笑了。她转过头，看着陆沉，看了很久。“你像你娘。”顿了顿。“也像你爹。”
陆沉没说话。她伸出手，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你爹——林渊——他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陆沉点点头。
“他疼吗？”
“不疼。”
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松开陆沉的手，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轻。屋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晚晴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夜没动。陆清站在旁边，一夜没动。陆沉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动。林寒和苏晚星也一夜没动。
天亮的时候，妹妹睁开眼。看着窗口那道晨光，看了很久。
“新的一天。”她说。
苏晚晴点点头。“新的一天。”
妹妹笑了。她转过头，看着苏晚晴。“姐姐，我累了。”
苏晚晴的眼泪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妹妹点点头，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然后停了。嘴角还带着笑。
苏晚晴握着她的手，没松。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妹妹手上。陆清走过来，扶着她肩膀。林寒低着头，肩膀在抖。苏晚星站在门口，眼泪流了满脸。陆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嘴角的笑上。
她活着的时候在等。等了三百年。等姐姐来接她。等林渊来接她。等阳光照在脸上。等一碗水。等一句“你回来了”。
她都等到了。
苏晚晴松开妹妹的手，站起来。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累了。睡吧。”她直起身，看着陆沉。“把她葬在白云观。和莫怀古在一起。”
陆沉点点头。他站起来，把妹妹从床上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走出执法堂，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妹妹身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往山下走，苏晚晴跟在后面，陆清跟在后面，林寒跟在后面，苏晚星跟在后面。几个人走在月光里，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白云观。夕阳照在破败的道观上，金黄金黄的。陆沉抱着妹妹走进去，把她放在正殿里。地上还有灰，莫怀古的灰，清远道人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她放在那些灰旁边。
然后去后山找了一块空地，在莫怀古和他师傅的坟旁边，挖了一个坑。不大，不深，刚好够一个人。挖完了，回去抱妹妹。把她抱到坑边，轻轻放进去，把她的衣服整理好，把手放在胸口。她还在笑，很安详。
他跪在坑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捧起一把土，撒在她身上。一捧，两捧，三捧。苏晚晴也撒，陆清也撒，林寒也撒，苏晚星也撒。土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安详的脸上，落在那只放在胸口的手上。坑填平了，陆沉把铲子插在坟头。
几个人站在坟前。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夕阳照在松树上，金黄金黄的。苏晚晴看着那座新坟。
“你等了那么久，终于不用等了。”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坟头的土。土是湿的，凉凉的。“我在外面等你。等了几百年。你在里面等我。等了几百年。现在我们都不等了。”
她站起来，看着陆沉。“走吧。回家了。”
几个人往山下走。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黄金黄的。身后，那座新坟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旁边是莫怀古的坟，再旁边是清远道人的坟。三个人，终于在一起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后山。松树在风里摇，绿油油的。看不见那些坟了，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会来看你的。”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
【第一百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