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追上山下那三个人的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主峰脚下了。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陆清扶着苏晚晴，走得很慢。林寒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
看见陆沉追上来，林寒放慢脚步，等他走到身边。“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陆沉没回答。他走到陆清身边，看着她扶着的苏晚晴。她很瘦，很轻，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会倒。但她走着，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我来吧。”陆沉说。
陆清看着他。他伸出手，把苏晚晴背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苏晚晴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像是睡着了。
陆清看着他，笑了。“你像你娘。”顿了顿。“也像你爹。”
陆沉没说话。他背着苏晚晴，往山上走。陆清跟在后面，林寒扶着她。四个人走在月光里，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开口。“莫怀古呢？”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在枯骨崖。”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活着？”
“活着。”
苏晚晴点点头。“那就好。”
她不再说话了。
走到山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执法堂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陆沉背着苏晚晴走进去。里面很黑，很暗。只有最深处那盏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灯光下面放着那三根刑架。两把空着，一把绑着人。
但不是刚才那把。是另一把。刚才绑苏晚晴的那把空了，绳子散在地上。但旁边那把，原来空着的那把，现在绑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头发披散着，垂到地上。穿着灰色的袍子，袍子上全是血。手腕上、脚踝上，都绑着铁链。铁链很粗，上面刻着符文，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苏晚晴从陆沉背上下来，站在刑架前面。看着那个人，手开始抖。“莫怀古……”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上全是血，头发上也全是血。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看着苏晚晴，笑了。
“你来了。”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她走过去，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你……你怎么在这里？”
莫怀古笑了。“林渊把我带来的。”顿了顿。“他说，这里安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他说，等血神死了，这个链就解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血神死了吗？”
苏晚晴点点头。莫怀古笑了。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铁链。铁链上的符文在闪，越来越暗，越来越慢。然后灭了。彻底灭了。铁链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道道勒痕。
苏晚晴伸手去解铁链。解不开。太粗了，太紧了。陆沉走过去，抓住铁链，用力一扯。铁链断了。断成两截，掉在地上。他又扯断另一根。又一根。四根全断了。莫怀古的手腕上、脚踝上，全是血痕。很深，有的地方能看见骨头。
苏晚晴看着他那些伤，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对不起……”
莫怀古笑了。“不怪你。”伸出手，帮她擦眼泪。“别哭。”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陆清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眼泪也流下来了。林寒站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
过了很久，莫怀古开口。“林渊呢？”
陆沉说：“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莫怀古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回来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总会回来的。”
苏晚晴扶着他，从刑架上下来。他站不稳，腿在抖。苏晚晴扶着他，两个人互相扶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莫怀古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三根刑架。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执法堂。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照在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三百年了。”他说，声音很轻。“终于出来了。”
苏晚晴握着他的手。“走吧。”
莫怀古点点头。两个人互相扶着，往山下走。陆清跟在后面，林寒扶着她。陆沉走在最后。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莫怀古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沉。“你娘——陆清——她还好吗？”
陆沉点点头。
莫怀古笑了。“那就好。”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月亮还挂在西边，但已经很淡了。他们站在岔路口，左边是去丹峰的路，右边是去血雾泽的路。
莫怀古看着苏晚晴。“去哪儿？”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丹峰。”
她看着陆清。“我想去看看她住的地方。”
陆清笑了。“好。”
几个人往丹峰走。走到丹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晨光照在竹林上，照在那条小路上。他们走上去，走过药园，走过赵四的坟。坟上长出了几棵草，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那排石头房子前面，门开着。里面很暗，但能看见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好了。苏晚晴走进去，坐在床边。摸着被子，摸着枕头。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她问。
陆清靠在门框上。“没多久。几天。”
苏晚晴看着她。“你在这里等她。”
陆清知道“她”是谁。是陆沉。点点头。
苏晚晴笑了。“我也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等了他三百年。”
她抬起头，看着陆清。“我们都在等。”
两个人看着对方，笑了。
莫怀古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去找林渊。”
莫怀古看着他。“找他干什么？”
陆沉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林寒追上去。“我跟你去。”
陆沉的脚步没停。“你留下。”
“为什么？”
“看着她们。”
林寒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越来越远。他低下头，攥紧拳头。然后转过身，走回那排石头房子。
陆清看着他。“他走了？”
林寒点点头。
陆清笑了。“他会回来的。”顿了顿。“他答应过的。”
林寒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小路。晨光照在小路上，照在那些竹子上，照在那座赵四的坟上。坟上的草在风里摇，绿油油的。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陆沉走下山，走过那片竹林，走过那条小溪。走到岔路口，他往右转。往血雾泽的方向走。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到了血雾泽边缘。
雾气散了，彻底散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枯骨崖。枯骨崖还在，灰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崖壁上的那些洞还在，黑洞洞的。但那些虫子没了，一只都没有。只有风，吹过那些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
他走到枯骨崖下面，站在那些洞前面。闭上眼睛，仔细听。风声，呜呜的声音，还有——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睁开眼，往山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林渊。
陆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在这里。”
林渊没回头。“我知道你会来。”
陆沉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绑莫怀古？”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为了让他活着。”顿了顿。“血神要吃人。我不绑他，他就会死。”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你也是。你娘也是。苏晚晴也是。所有人都是。”
他看着陆沉的眼睛。“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能救几个。”
陆沉看着他。“你救了谁？”
林渊笑了。“你。”顿了顿。“你娘。苏晚晴。莫怀古。”顿了顿。“还有林寒。”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够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飘在空中。
“你恨我吗？”林渊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不恨。”
林渊笑了。“那就好。”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你娘——陆清——她还好吗？”
“活着。”
林渊点点头。“那就好。”
他继续走，走进那片月光里。陆沉站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回丹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那排石头房子上，照在那些竹子上。门口站着一个人——林寒。他站在那里，看见陆沉，笑了。
“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林寒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她们在等你。”
陆沉走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陆清、苏晚晴、莫怀古。她们看着他，笑了。
陆清说：“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她笑了。“那就好。”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然后他走过去，坐在陆清旁边。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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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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