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三张碎裂的面具上。血红色的眼睛碎成几瓣，散落一地。
陆沉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胸口那颗劫种在跳，很慢，很沉。他从中间那个人怀里掏出令牌——黑色的，刻着一只眼睛，血红色的，很多眼睛。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血眼。
血眼十二卫。枯骨崖那个黑衣人，也是这个令牌。落霞镇那些屠镇的人，也是这个令牌。青山镇，槐花镇，枫林渡——都是。他们把三个镇子屠了，把玄天宗屠了，把那些修士抓去喂虫子。现在又在这里等他。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继续往上爬。林寒跟在后面，脸色苍白，腿还在抖。“他们……是血神教的人？”
陆沉没回答。
“他们在这里等你？林渊知道你要来？”
陆沉还是没回答。他爬得更快了。
石阶越来越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月光照在那些光秃秃的石头上，泛着惨白的光。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主峰顶上，照在那座大殿上。
执法堂。很大，很气派，青石砌的墙，琉璃瓦的顶。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很瘦，很白，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陆清。她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闪，但很暗，暗得快看不见了。
她看着陆沉，笑了。“你来了。”
陆沉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回答。转过身，看着执法堂里面。“他在等你。”
“谁？”
“林渊。”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陆清看着他。“他要见你。”
“见我？为什么？”
陆清没回答。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别怕。”
陆沉没说话。她笑了。“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把手放下来，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很累，像是站了很久。
陆沉看着她。“你还能撑多久？”
她笑了。“能撑到你出来。”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执法堂。
里面很黑，很暗。只有最深处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灯光下面坐着一个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陆沉，一动不动。
陆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林渊。”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老，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很亮，暗金色的，和陆沉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来了。”
陆沉看着他。“我等你很久了。”
林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一点，瘦一点。但眼睛一模一样。“你长得像你娘。”他说，“但眼睛像我。”伸出手，想摸陆沉的脸。陆沉没动。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你不恨我？”
陆沉看着他。“恨。”
林渊笑了。“那就好。”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血雾泽的方向，那片雾气在地平线上翻涌着。
“她还好吗？”
陆沉知道“她”是谁。苏晚晴。“活着。”
林渊点点头。“那就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很老很瘦的手。“我对不起她。”抬起头，看着陆沉。“也对不起你。”
陆沉没说话。林渊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陆沉摇摇头。林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碎片，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第十二枚。他把它递给陆沉。“这是最后一枚。”
陆沉接过碎片。十二枚，全部在他怀里了。林渊看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沉点点头。林渊笑了。“那就去吧。”转过身，看着窗外，看着血雾泽的方向，看着那片翻涌的雾气。“她等你很久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陆沉。”
他停下来。林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娘——陆清——她快不行了。”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印记，是血神种下的。血神醒了，它就开始灭。等它灭了，她就死了。”林渊顿了顿。“你还有三天。”
陆沉没回头。他走出执法堂。
晨光照在他身上。陆清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了。“出来了？”
陆沉走过去。“你还有三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告诉你的？”
陆沉点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很暗，暗得几乎看不见了。“三天……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你去找她吧。我在这里等你。”
陆沉看着她。“你不跟我去？”
她摇摇头。“走不了。”笑了。“但没关系。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三天。”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我会回来的。”他说。
她点点头。“我知道。”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娘。”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继续走，走进那片晨光里。林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他追上去。“你去哪儿？”
“血雾泽。”
“去找苏晚晴？”
陆沉点点头。林寒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留下。”
“为什么？”
“看着她。”
林寒知道“她”是谁。是陆清，在执法堂门口，等着。他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想追上去，但他的腿动不了。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往执法堂跑。他得去看着她，等她儿子回来。
陆沉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到了血雾泽边缘。那片雾气还在，灰蒙蒙的，翻涌着，滚动着。雾气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密密麻麻，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是那些虫子。它们看见他，停下来，一动不动，无数只眼睛在雾气里闪闪发光。
他走进去。那些虫子没动。他走过它们身边，它们也没动，只是看着。走了很久，走到枯骨崖下面。崖壁上的那些洞还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崖壁前面，闭上眼睛，仔细听。风声，雾气翻涌的声音，虫子在远处爬动的声音。还有——很轻，很远，像是呼吸声。他顺着那个声音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找到那个洞——很小，很隐蔽，藏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里。
他钻进去。洞里很黑，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着走。爬了很久，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小石室，不大，只有几尺见方。石室里坐着两个人——莫怀古和苏晚晴。
莫怀古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苏晚晴躺在他腿上，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头发都是白的，脸都是皱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紧得像长在一起一样。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出声。
过了很久，莫怀古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来了。”
陆沉点点头。莫怀古低头看着苏晚晴。“她还没醒。”抬起头，看着陆沉。“你找到那枚碎片了？”
陆沉点点头。莫怀古笑了。“那就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说，这是最后一枚。”
陆沉接过玉佩。把它收进怀里。
莫怀古看着他。“你打算去找魔尊？”
陆沉点点头。莫怀古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血雾泽最深处，血神封印的地方。”顿了顿。“那里很危险。”
陆沉没说话。莫怀古看着他。“你像你娘。”笑了。“也像你爹。”低下头，看着苏晚晴。“去吧。她等你很久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们紧握的手上。他转过身，往洞口走。
“等等。”莫怀古在身后叫他。
陆沉停下来。
“她让我告诉你——”莫怀古的声音很轻。“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走出洞口，走进那片雾气里。
身后，莫怀古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低下头，看着苏晚晴。“他来了。”握紧她的手。“你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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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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