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藏丹阁一楼，最里面的那个架子后面。
有一道裂缝。
很小，很隐蔽，被架子挡住了。
他蹲下来捡碎瓷片的时候，瞥见了那道裂缝。
当时没在意。
但现在——
他转过身，往回走。
林寒还没走远，看见他回来，愣住了。
“怎么了？”
陆沉没回答。
他加快脚步，走过山门，走过广场，走过那座空荡荡的大殿。
林寒追上来。
“你去哪儿？”
“藏丹阁。”
两人一前一后，跑上半山腰。
藏丹阁的门还碎着，碎瓷片还散了一地。
陆沉走进去，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面。
架子倒了，斜靠在墙上。
他推开架子，露出后面的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很窄，只有手指宽。
他伸手进去摸。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像是玉。
他慢慢掏出来。
是一枚玉简。
很小，只有拇指大，通体碧绿。
上面刻着极细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留影玉。
林寒凑过来。“这是什么？”
7
陆沉没说话。
他把灵力输入玉简。
玉简亮起来，绿光越来越亮。
然后在空中投射出一幅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慢慢清晰了。
是一间石室。
很小，很暗。
墙上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苏晚晴。
林寒的呼吸停住了。
画面里的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前方。
像是在看着他们。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有人看到这枚玉简——”
她顿了顿。
“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寒的手开始抖。
苏晚晴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我叫苏晚晴。玄天宗内门弟子。三百年前，奉命追查血神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很白很瘦的手。
“我们七个人进了血雾泽。六个人死了。我被抓了。”
她抬起头。
“抓我的人，是林渊。玄天宗的宗主。”
林寒的腿开始发软。
苏晚晴看着前方，眼睛里有光。
“他把我关在这里。三百年。他说，等我愿意加入血神教，就放我出去。”
她笑了。
“我不愿意。”
她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咳完了，她抬起头。
“后来他不再来了。换别人来。血神教的人，戴面具的人。他们让我养虫子。说养得好就给我吃的。养不好就不给。”
她顿了顿。
“我养了。我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看着前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活着，是为了等一个人。”
林寒的声音在抖。“等谁？”
苏晚晴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镜头外面的某个人。
“你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笑了。
“你长得像你娘。但眼睛像你爹。”
她伸出手，像是要摸什么人的脸。
“别怪你娘。她不是故意扔下你的。她是为了保护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你爹——林渊——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选错了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三百年前，他来找过我。他说，让他看看孩子。我没让他看。”
她低下头。
“我怕他抢走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后来他知道了。知道你活着。知道你身体里有劫种。他去找过你。但没找到。”
她笑了。
“他找了三百年。”
林寒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看看陆沉。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晚晴的声音继续响着。
“你身上的劫种，是魔尊种的。但魔尊不是坏人。他也是为了封印血神。”
她咳嗽了几声。
“血神的心在你身体里。你就是封印。你在，血神就出不来。”
她看着前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
“但封印会松。三百年了，它松了。那些碎片是钥匙。你找到的碎片越多，封印就越松。”
她顿了顿。
“你找齐了十二枚。封印已经快解开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得在它完全解开之前，重新封印它。”
林寒忍不住了。“怎么封印？”
苏晚晴没听见。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镜头外面的那个人。
“办法只有一个。”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
刻着“陆沉”两个字。
她把玉佩举起来，对着镜头。
“这枚玉佩里，封印着魔尊的一缕神识。他能告诉你该怎么做。”
她把玉佩放在地上，推向前方。
“去找他。他会告诉你的。”
她放下手，靠在墙上。
“我等你很久了。”
她笑了。
“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画面开始模糊。
越来越模糊。
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留影玉的光灭了。
藏丹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碎瓷片的声音，沙沙沙的。
林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看陆沉，又看看那枚留影玉。
“她……她还活着吗？”
陆沉没说话。
他把留影玉收进怀里。
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枚玉佩。
第五枚。
他把玉佩也收进怀里。
站起来，往外走。
林寒追上去。
“你去哪儿？”
“找魔尊。”
“去哪儿找？”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血雾泽。”
林寒的脸色变了。“血雾泽？那里——”
“她在那里。”
林寒知道“她”是谁。
苏晚晴。
那个被关了三百年的女人。
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女人。
她还活着。
在血雾泽，在血神脚下，在枯骨崖的某个洞里。
等着他。
陆沉走出藏丹阁，走进那片松树林。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照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
每一步都很稳。
林寒跟在后面，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那棵老松树下面的时候，陆沉忽然停下来。
那具尸体还靠在那里。
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陆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留影玉。
放在尸体的手心里。
“帮我拿着。”
他说，声音很轻。
“我回来拿。”
他转过身，继续走。
林寒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看陆沉的背影。
他追上去。
“你——你认识他？”
陆沉没回答。
“他是谁？”
陆沉还是没回答。
他走得更快了。
林寒不再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丹峰，走过药园，走过赵四的坟，走过那片竹林。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陆沉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丹峰。
山顶上那片白光还在。
很淡，像一层薄雾。
陆清在上面。
等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往血雾泽的方向走。
林寒跟上去。
“我跟你去。”
陆沉的脚步没停。
“你留下。”
“为什么？”
“看着她。”
林寒知道“她”是谁。
是陆清。
在丹峰顶上那间石室里，等着。
他停下来。
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想追上去。
但他的腿动不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丹峰跑。
他得去告诉她。
她儿子去找苏晚晴了。
她儿子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的。
陆沉走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他到了血雾泽边缘。
那片雾气还在，灰蒙蒙的，翻涌着，滚动着。
雾气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密密麻麻。
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是那些虫子。
它们回来了。
从那些镇子回来了，从玄天宗回来了。
吃饱了，回来了。
他站在雾气外面，看着那些光点。
它们也看见他了。
它们停下来，一动不动。
无数只眼睛在雾气里闪闪发光，看着他。
他走进去。
那些虫子没动。
他走过它们身边。
它们也没动。
只是看着。
他走了很久。
走到枯骨崖下面。
崖壁上的那些洞还在。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崖壁前面，闭上眼睛。
仔细听。
风声，雾气翻涌的声音，虫子在远处爬动的声音。
还有——
很轻，很远。
像是呼吸声。
他顺着那个声音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找到一个洞。
很小，很隐蔽，藏在两块石头的缝隙里。
他钻进去。
洞里很黑，很窄。
只能容一个人爬着走。
他爬了很久。
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小石室。
不大，只有几尺见方。
石室里坐着一个人。
莫怀古。
他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晚晴躺在他腿上，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的头发都是白的，脸都是皱的。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握得很紧，紧得像长在一起一样。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没出声。
过了很久，莫怀古睁开眼。
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你来了。”
陆沉点点头。
莫怀古低头看着苏晚晴。
“她还没醒。”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找到那枚留影玉了？”
陆沉点点头。
莫怀古笑了。
“她让我放的。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
刻着“陆沉”两个字。
“这是她留给你的。”
他把玉佩递过去。
“她说，这是最后一枚。”
陆沉接过玉佩。
第六枚。
他把它收进怀里。
莫怀古看着他。
“你打算去找魔尊？”
陆沉点点头。
莫怀古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血雾泽最深处。血神封印的地方。”
他顿了顿。
“那里很危险。”
陆沉没说话。
莫怀古看着他。
“你像你娘。”
他笑了。
“也像你爹。”
他低下头，看着苏晚晴。
“去吧。她等你很久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他转过身，往洞口走。
“等等。”
莫怀古在身后叫他。
陆沉停下来。
“她让我告诉你——”
莫怀古的声音很轻。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走出洞口，走进那片雾气里。
身后，莫怀古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苏晚晴。
“他来了。”
他握紧她的手。
“你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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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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