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往山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有声音。
很轻,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脚步声也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了几步,那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更清晰,踩在石头上沙沙响。
他猛地转身——
七个人站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
老胡,小七,老张,还有另外四个猎妖人。那个腿上受伤的女人没来,那个后背挨了一刀的散修也没来,都留在山脚下了。
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刀、剑、弓、弩,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刀已经出鞘,箭已经上弦,剑已经举起。
陆沉看着他们。
老胡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惨白惨白的。
老胡先开口。
“朋友,对不住了。”
陆沉没说话。
老胡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力气。
“你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吧?”
陆沉看着他。
“什么意思?”
老胡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像是嘴里含着沙子。
“什么意思你懂。我们这些人,刀口舔血过日子,不是为了交朋友的。你跟了我们五天,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该还了。”
小七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陆沉。他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石头沙沙响。
老张拄着棍子,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陆沉的腰间。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钩在陆沉怀里那块鼓起来的地方。
另外四个人,有男有女,都握紧手里的家伙,随时准备扑上来。
陆沉扫了他们一眼。
七个人。四个练气期,两个筑基初期,老胡是筑基中期。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玉佩,木牌,玉简,还有几株血灵芝。
“你们要什么?”
老胡说:“全部。”
陆沉看着他。
“全部?”
“全部。”老胡说,“你身上的东西,全留下。人可以走。”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老胡还苦。
“我以为你不一样。”
老胡愣了一下。
“什么?”
“胡大江。”陆沉说,“江河的江。我以为你是个好人。”
老胡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好人?”他说,“好人活不长。我活到这把年纪,就是因为不当好人。”
他一挥手。
那六个人同时上前一步。
刀剑举得更高,弓弩对准他的胸口。
陆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七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杀吗?”
陆沉没理他。
他看着老胡。
“你确定?”
老胡点头。
“确定。”
陆沉叹了口气。
然后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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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冲上来的是老张。
他腿上有伤,但动作不慢。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五天,从第一眼看见陆沉就在等。那双眼睛,那种走路的方式,那种不说话的气势——这种人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他的刀从侧面砍过来,直奔陆沉的腰。这一刀他用尽全力,砍中了能劈成两半。
陆沉侧身躲开,一掌拍在他胸口。
暗金色的光芒一闪。
老张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都震裂了。他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手里的刀飞出老远,掉下山崖,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第二个是那个拿弓的。他站在后面,箭已经搭上弦,瞄准了陆沉的头。他是这些人里箭法最好的,五十步内指哪打哪。他眯起眼,手指一松——
箭还没飞出去,陆沉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愣住。
陆沉抓住他的弓,一拧。弓断了,断成两截,弦弹在他脸上,抽出一道血印。他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倒下去,满脸是血,牙齿飞出两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同时扑上来。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砍来。左边,右边,正面。这是他们配合了十几年的杀招,砍死过无数妖兽,也砍死过几个不长眼的散修。
陆沉没躲。
他抬手,硬接了一把刀。刀砍在他手臂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火星四溅。那人愣住了,看着自己的刀,刀刃卷了,崩了口。陆沉反手夺过刀,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砍进骨头里,卡住了。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血喷了一地。
另外两把刀砍在他背上。
刀断了。
那两个人看着手里的半截刀,愣住了。这刀是他们吃饭的家伙,精铁打的,砍过无数妖兽,从来没断过。
陆沉转过身,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像两盏灯。
那两个人腿软了。
陆沉一拳一个。
两人倒下去,抽搐着,嘴里吐血沫。吐了几下,不动了。
前后不到十息。
六个人,死了五个。
还剩一个。
小七。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当啷一声。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看着陆沉,眼睛里全是恐惧,全是绝望,全是“我不想死”。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沉看着他。
“你不动手?”
小七拼命摇头。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小七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再退一步。
脚下踩空,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头也不回。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疯狂摆动的胳膊上,照在他越跑越远的身影上。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他转过头,看向老胡。
老胡还站在原地。
他从头到尾没动过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的五具尸体,看着跑远的小七,看着陆沉。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猜对了。”他说,声音沙哑,“你是高手。”
陆沉没说话。
老胡看着他。
“你不杀我?”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没动手。”
老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让他们上,自己没上。”陆沉说,“为什么?”
老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更沙哑了,“可能是我下不了手。可能是我老了。可能是……我也不知道。”
陆沉看着他。
“走吧。”
老胡愣住了。
“什么?”
“走。”陆沉说,“别再让我看见你。”
老胡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羞愧,有不解,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玉简……”他说,声音很轻,“阿难画的?”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阿难是我妹妹。”
说完,他继续往下走。
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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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轻轻动。月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他身上。尸体的血还在流,顺着石头往下淌,淌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他看着老胡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惊讶。
“他妹妹?”
陆沉没说话。
“那个女修——阿难——是他妹妹?”
陆沉还是没说话。
他想起阿难临死前说的话。
“告诉他,我不怪他。”
告诉他。
告诉谁?
他以为是乱葬谷那个老者。那个守了乱葬谷三百年、女儿死在血雾泽的老头。
但现在——
老胡说他叫胡大江。
阿难姓什么?
她没说过。
她从没说过自己姓什么。
她说“忘了”,说了三十年,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有个哥哥。
也许不是忘。
是不想提。
陆沉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暗。
风还在吹,吹得树叶沙沙响。
月光还在照,照得石头惨白惨白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很短,很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戛然而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老胡的方向。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他抬脚,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看不请是什么,但能看见它们在动,在爬,在挤成一团。
还有光。
血红色的光。
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很多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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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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