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风运动搞完，山上风气好了，可杨振华又添了新愁——枪不够使。
这天他去了趟后山的枪械作坊。说是作坊，其实就是几间草棚子。棚子里叮叮当当响，七八个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主事的老师傅姓冯，五十多岁，原是赣州府官营匠坊的把头，被清军欺压得活不下去，投了炎黄盟。
冯师傅见杨振华来，擦着汗迎上来：“盟主。”
杨振华拿起一根刚打出来的枪管，对着亮处看。枪管厚薄不太匀，里头还有细微的麻点。“老冯，这月能出几支？”
冯师傅面露难色：“拼了命干，最多……两支。”
“两支？”杨振华眉头拧紧了。
“盟主，不是我们偷懒。”冯师傅指着炉子，“您看，枪管得用熟铁反复锻打，把杂质打出去，打出韧性来。一根枪管，得两个壮劳力轮着捶打上千锤。咱们就这几个人，几把锤子，快不了啊。”
杨振华看那几个铁匠。个个膀大腰圆，可捶打一会儿就得换人——太费力气。背上、胳膊上都是汗，油亮亮的。
“要是人多些呢？”杨振华问。
“人多也没用。”冯师傅摇头，“地方就这么大，炉子就这几个。再说，打枪管是个精细活，不是有力气就行的。力道要匀，节奏要稳，差一点，枪管就不合格。”
杨振华在作坊里转了一圈，心里琢磨。打仗靠枪，枪不够，人就得多流血。现在主力营四百多人，燧发枪才三十多支，大部分还用着鸟铳、大刀长矛。遇上清军精锐，吃亏。
回到议事堂，他把周文远、赵铁柱、陈青山都叫来。
“枪不够，得想法子。”杨振华开门见山。
赵铁柱说：“要不，我带人下山抢去？清军那儿肯定有。”
“抢来的枪，型号不一，坏了没处修，子弹也不通用。”周文远摇头，“还得靠自己造。”
陈青山一直没说话，忽然开口：“盟主，我在福建时，见过一个水车磨坊。大水车带着石磨转，一天能磨几百斤面。咱能不能……用水力打铁？”
杨振华眼睛一亮：“水力锻锤？”
“对对，就这意思。”陈青山说，“水车能带磨，肯定也能带锤子。”
杨振华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古代水力机械——水转鼓风机、水排，还有更高级的水力锻锤。原理不复杂，用水力带动曲柄连杆，把旋转运动变成上下往复运动，带动重锤敲打。
“可行！”他一拍桌子，“青山，这事你负责！”
选址花了三天。要水流急，还要离作坊近，最好附近有平地建工坊。最后定在龙潭溪下游一处拐弯的地方。这里水流湍急，溪岸有块平整的岩石地，离枪械作坊不到一里地。
陈青山从工匠里挑了二十多个好手，又从新生营里找了三十个有力气的俘虏，组成工程队。
杨振华画了张草图。一个大水轮，直径两丈。水轮轴连着齿轮，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另一头连着个大锤子。水冲轮子转，轮子带动齿轮，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就把锤子拉起来、落下去。
冯师傅看了图，琢磨半天：“盟主，这齿轮……咱们没做过这么大的。”
“试着做。”杨振华说，“先用木头做模型，成功了再浇铸铁的。”
开工那天是三月十八。龙潭溪边热闹得很。伐木的伐木，采石的采石，挖地基的挖地基。陈青山整天泡在工地上，衣服没一天是干的。
先做水轮。选了三棵大杉树，截成板材，拼成一个大圆轮。轮子外圈钉上木板做叶片，泡了桐油防水。轮子中心穿一根硬木做的轴，轴两头架在石砌的轴承座上。
光是这个水轮，就做了整整十天。立起来那天，所有人都跑来看。两丈高的大轮子，看着就唬人。
接着做齿轮。这是最难的部分。冯师傅带着几个老木匠，先用硬木刻出模型。齿轮的齿要均匀，不然传动时会卡。刻坏了好几个，总算刻成一副。
模型有了，开始浇铸铁齿轮。枪械作坊的炉子太小，现垒了个大炉子。生铁、焦炭、石灰石，按比例放进去，鼓风吹火。铁水烧红了，浇进砂模里。
第一次浇铸，砂模裂了，铁水流了一地。第二次，齿轮冷却后取出来，发现有气孔，不结实。第三次才成功。
两个大铁齿轮，一个装在水轮轴上，一个装在传动轴上，齿扣着齿。看着黑黝黝的大家伙，工匠们都觉得新奇——从来没见过这么干的。
连杆和锻锤相对简单些。连杆用硬木包铁皮，锻锤是个三百斤的大铁疙瘩，上面留个孔，穿在连杆一头。
四月初八，全套装置装好了。
水轮架在溪流上，连杆连着锻锤，锻锤下面是铁砧。铁砧埋在地下，用石头砌牢，不然一锤子下去能震飞了。
杨振华、周文远、赵铁柱、罗大纲都来了。枪械作坊的工匠全来了，新生营的代表也来了。溪边围了上百人。
“试车！”杨振华下令。
几个壮汉上前，把拦水的木板提起来。溪水哗啦啦冲进水轮的叶片。
轮子动了。先是慢慢转，接着越转越快。轮轴带着大齿轮转，大齿轮带动小齿轮，小齿轮转速更快。连杆开始运动，一上一下。
“动了！动了！”有人喊。
锻锤被连杆拉起来，升到最高点，然后“呼”地落下——“砰！”
一声闷响，地都震了一下。
铁砧上放了一块烧红的铁坯。锻锤落下，正砸在铁坯上，火星四溅。
“好！”冯师傅激动得手抖，“力道足！比人抡锤足多了！”
杨振华问：“能持续吗？”
“能！”陈青山指着水轮，“水不停，轮子就不停。只要安排好，烧红一块铁坯放上去，锻打成型了换下一块，中间不停锤。”
“试试打枪管。”杨振华说。
冯师傅亲自操作。学徒夹着一根烧红的熟铁管坯，放在铁砧上。锻锤一起一落，“砰！砰！砰！”有节奏地敲打。
锤击均匀，每一下力道都一样。铁管在锻打下慢慢变长、变匀。打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冯师傅喊停。取出铁管，量了量，又对着光看。
“成了！”他声音发颤，“厚薄均匀，里头光滑！这……这一根管子，要是我用人打，得打两个时辰。这才多久？一炷香！”
围观的工匠们沸腾了。他们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生产效率能提高十倍不止！
杨振华也激动，但他稳得住：“青山，抓紧建工棚。把锻锤移进工棚里，再建几个炉子。从今天起，枪械作坊全力生产燧发枪！”
水力锻锤的成功，像一阵风传遍全山。
新生营的俘虏们听说后，议论纷纷。李老四对旁人说：“看到没？咱们炎黄盟有能人！这东西，清军那儿都没有！”
枪械作坊扩大了。在锻锤边搭起大棚，又起了六个炉子。冯师傅重新安排人手：有的专管烧火，有的专管锻打，有的专管后期加工。流水作业，各司其职。
生产效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以前一个月最多出两支枪，现在十天就出了五支。而且质量更稳定——水力锻锤力道均匀，打出来的枪管韧性好，炸膛的风险小了。
到四月底，燧发枪的库存达到了四十八支。杨振华给主力营每个连配了八支，组成火力队。
除了造枪，水力锻锤还能干别的。农具、刀剑、箭头，凡是需要锻打的，都能用上。
王老根来找杨振华：“盟主，春耕要开始了，咱们缺锄头、镰刀。能不能让锻锤打些农具？”
“当然能。”杨振华说，“这样，白天主要打枪管，晚上打农具、刀具。人歇机器不歇。”
于是晚上，龙潭溪边的工棚里也亮着火光。锻锤“砰、砰、砰”响到深夜。打出来的农具，分给各营开荒种地，也分给周边投奔来的百姓。
五月的一天，杨振华又去作坊。冯师傅正在试新枪，见杨振华来，兴奋地说：“盟主，照这个进度，这个月能出十五支枪！下个月，等工匠们更熟练了，能出三十支！”
“三十支……”杨振华算了下，“到年底，主力营就能全换成燧发枪了。”
“不止。”冯师傅说，“咱们还在改进。水力锻锤好用，但换模具麻烦。我们琢磨着，做几个不同的锤头，打枪管用一个，打刀剑用一个，换着来，更快。”
杨振华拍拍冯师傅的肩膀：“老冯，你们是功臣。”
冯师傅眼圈红了：“盟主，说这话折煞我了。在清军那儿，我们匠户就是牛马，累死没人管。在这儿，您当我们是人，还给这么好的家伙什。我们不拼命干，对不住良心。”
从作坊出来，杨振华站在山坡上，看着龙潭溪边那不停转动的水轮。水花溅起，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文远拄着拐过来，站在他身边：“盟主，这水力锻锤，可真是宝贝。”
“是宝贝。”杨振华说，“但更宝贝的，是肯动脑子、肯动手的人。没有陈青山想点子，没有冯师傅他们实干，这宝贝就是张废纸。”
夕阳西下，工棚里又响起锻锤声。“砰、砰、砰”，沉稳有力，像井冈山的心跳。
这心跳越来越强，预示着这支队伍，正在以清军想象不到的速度，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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