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商行的买卖做起来了，铁料、硝石、书籍，一车车往井冈山拉。老百姓脸上有了笑模样，学堂里的读书声一天比一天响亮。可杨振华心里，总绷着根弦。
这天半夜，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可他就是睡不着——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对劲。
上次黄洋界打了那么大一仗，清军死了好几百人，连千总都折了。按说，早该报复了。可这都两个多月了，山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反常。
第二天一早，杨振华就把几个主要干部叫到议事堂。
“大家说说，清军为啥这么久没动静？”他开门见山。
赵铁柱大咧咧道：“怕了呗！咱们黄洋界那一仗，把他们打疼了！”
罗大纲摇头：“不对。清军吃了亏，肯定要找回场子。这么久没来，我估摸着是在憋大招。”
“大纲说得对。”唐云接过话，“我在清军里待过，知道他们的德行。吃了败仗，上司要追责，底下人要报仇。这么久没动静，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他们在调兵遣将，准备来一次大的。”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
周文远轻声道：“若真如此，咱们得早做准备。可问题是，咱们在山里，外头什么情况，两眼一抹黑。”
“所以，咱们得有自己的眼睛。”杨振华说，“不能等清军打到家门口了才知道。”
陈青山问：“盟主的意思是……探子？”
“不止是探子。”杨振华站起来，“要建立一个情报网，专门收集山外的消息。清军调动、官府动向、粮草储备——这些，咱们都得知道。”
“谁负责？”唐云问。
杨振华看向他：“你。”
唐云一愣。
“你在清军待过，熟悉他们的编制、习惯。而且你心思细，适合干这个。”杨振华说，“这个情报系统，代号‘鹰眼’。你要让它成为咱们根据地的千里眼、顺风耳。”
唐云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行，我干！”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唐云就去了白云队驻地。白云队是前段时间组建的，专门训练山地作战、侦察袭扰。里头都是机灵的小伙子。
“我需要二十个人。”唐云对白云队长说，“要最机灵的，胆大心细，记性好，口风紧。”
白云队长挠挠头：“唐营长，这……咋挑啊？”
“我亲自挑。”
唐云让白云队全体集合，一百多号人站成三排。他不问武艺，专问些奇怪的问题。
“你，说说从茨坪到宁冈，路上经过几个村子，叫什么名？”
“你，要是让你扮成货郎，怎么跟人搭话不让人起疑？”
“你，记住这串数字：三七二八五一，过一炷香再背给我听。”
这么挑了一下午，选出二十个人。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看着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晚上，这二十个人被带到后山一个僻静的山洞。洞口有人站岗，里头点着松明。
唐云站在他们面前：“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士兵。你们是‘鹰眼’，是咱们根据地的眼睛、耳朵。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活下来、怎么把消息传回来。”
他拿出一个小竹筒：“情报怎么传？用这个。里头藏小纸条，塞在扁担里、货筐底、鞋跟里，办法多的是。”
又拿出一张白纸，用毛笔写了几个字，放在蜡烛上烤。字迹慢慢显现。
“这叫密写。米汤写的字，干了看不见，一烤就出来。还有用矾水、用醋，法子多了。”
一个小伙子举手：“唐营长，要是被抓了呢？”
唐云看着他：“第一，宁死不能招供。第二，如果实在扛不住，给假情报。第三——”
他顿了顿：“如果跑不掉，想法子把自己了结了，别受罪。”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怕吗？”唐云问。
“不怕！”二十个人齐声回答。
“好。”唐云点头，“接下来一个月，我教你们：怎么扮成农民、货郎、乞丐；怎么跟人套话；怎么记路记地形；怎么甩掉尾巴；怎么在城里藏身。”
训练开始了。
白天，这些“鹰眼”学员在山上练。怎么走路不像兵？怎么说话不带口音？怎么观察环境而不引人注意？
晚上，学密写、学暗号、学情报分析。
唐云还编了本小册子：《鹰眼守则》。第一条就是“多看多听少说话”，第二条是“不相信任何人”，第三条是“永远有备用计划”。
一个月后，第一批“鹰眼”出师了。
杨振华亲自来送行。
二十个人，分成五组。第一组去赣州，第二组去吉安，第三组去南昌，第四组机动，第五组留作后备。
“记住，”杨振华对每个人说，“你们的安全最重要。情报重要，但人更重要。实在不行，就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一个小伙子咧嘴笑：“盟主放心，咱们一定把清军的底裤都看穿！”
大家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人撒出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唐云在根据地设了情报站，专门接收消息。周文远帮着设计了一套密码，用《三字经》做密码本，外人就算截获情报也看不懂。
头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唐云急得上火，嘴角起泡。杨振华倒沉得住气：“急什么，刚出去，总得站稳脚跟。”
第十六天，第一份情报来了。
是从赣州传来的，用兴业商行的货筐夹层带回来的。密写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赣州增兵五百，粮草屯于城东仓。”
虽然简单，但证明了“鹰眼”确实能传回消息。
唐云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情报慢慢多起来。
吉安传来消息：知府换了人，新来的姓张，是旗人，手段狠辣。
南昌方向也传来消息：江西巡抚蔡士英最近频繁会见武将，像是要打仗。
但最重要的情报，是一个月后从赣州传回的。
传消息的叫李二狗，是“鹰眼”第一批学员里最机灵的一个。他扮成货郎，在赣州混熟了，连清军守备衙门都混进去过几次。
这次他传回的消息，让杨振华脸色大变。
纸条上写着：“蔡士英奉旨，统筹赣、湘、粤三省兵，会剿井冈山。调兵逾万，粮草已备，月内即动。”
议事堂里，气氛凝重。
“逾万……”赵铁柱倒吸口凉气，“上次才两千，这次上万？”
罗大纲皱眉：“三省会剿，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打啊。”
周文远看着地图：“赣军从北面来，湘军从西面，粤军从南面……这是三面合围。”
杨振华沉默良久，问唐云：“消息可靠吗？”
“可靠。”唐云肯定道，“李二狗在赣州认识个守备衙门的书吏，好酒，二狗请他喝了三次酒，灌出来的。他还看到调兵文书了，虽然没看清全部，但‘三省会剿’四个字不会错。”
“好一个蔡士英。”杨振华冷笑，“这是要给咱们来个包饺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不过，这也是好事。”
“好事？”陈青山不解。
“至少咱们提前知道了。”杨振华手指点着地图，“要是等清军打到家门口才知道，那才叫坏事。现在，咱们有一个月时间准备。”
他转向唐云：“‘鹰眼’立大功了。告诉外头的弟兄，继续收集情报，特别是清军的具体兵力、行军路线、粮草位置。这些，越多越好。”
“是！”唐云应道。
杨振华又对众人说：“这事保密，别引起恐慌。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暗中准备。”
会后，杨振华独自站在议事堂外，望着远山。
一万清军，三面合围。这是根据地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未知的敌人最可怕，知道了，就能想办法。
远处，“鹰眼”的训练还在继续。第二批学员已经开始训练了，这次要往更远的地方派：尝试联络湖南的李定国、福建的郑成功势力。
情报网像蜘蛛网一样，正慢慢向外延伸。
唐云走过来，递给杨振华一个小竹筒：“李二狗刚传回的新消息。清军的先锋部队，已经从南昌出发了，领兵的是个参将，叫马得功。”
杨振华接过竹筒，没急着打开，而是问唐云：“你说，要是没有‘鹰眼’，咱们现在是什么样？”
唐云想了想：“可能还在纳闷清军为啥不来，然后突然某天，发现四面都是敌人。”
“是啊。”杨振华望着手中的竹筒，“所以，情报就是生命。‘鹰眼’要扩大，要覆盖更多地方。以后不光要收集军情，还要收集民情、粮价、天灾——所有有用的消息。”
“明白。”唐云说，“我会抓紧。”
夕阳西下，井冈山笼罩在一片金红中。远处，哨兵的身影在山脊上移动。近处，铁匠铺的叮当声、学堂的读书声、商行骡马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杨振华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但这一次，他们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因为“鹰眼”已经睁开，正注视着山外的风吹草动。
而根据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将为保卫自己的家园，战斗到最后一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