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窒息。
像被人硬生生从溺毙的边缘拽回水面。
林序猛地睁开眼，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还残留着被腐蚀液体灌满的灼烧感。他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冲进喉咙，却压不住神经末梢那顽固的幻痛。
第三次。
他回来了。又一次，站在这间废弃实验室的入口。应急灯惨白的光，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还有身边那几个惊魂未定、刚刚“刷新”出来的队友——马尾女生、眼镜男、胖子、沉默青年。一切都和第一次、第二次开始时一模一样。
除了他自己。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恐惧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意识边缘，但他强行把它压了下去，用更冰冷的东西——记忆。
第一次，被那持斧的怪物从背后劈开。
第二次，马尾女生触发了天花板上的腐蚀喷射机关，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几秒钟内化成一滩冒着气泡的粘稠液体。
死亡的感觉如此清晰，烙印在灵魂深处。
纯粹的逃没用。被动的反应，只会导向已知的死亡。
他需要武器。更需要，利用已经知道的信息。
他没有立刻行动，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刚刚“醒来”、脸上还残留着茫然和惊恐的队友。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抵着掌心，用那点刺痛维持冷静。
然后，他抬起头，装作检查天花板结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
找到了。
在靠近上次腐蚀液喷射口附近的金属骨架阴影里，那个纽扣大小的东西。哑光黑色，几乎融入背景。但在应急灯特定角度的照射下，它的边缘，正极其微弱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规律的红光。
心跳。记录。
他的心脏也跟着那节奏重重跳了一下，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果然在。一直都在。
前两次死亡，他要么没发现，要么发现了却没来得及细想。但这次，他知道了。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正在看着。看着他们挣扎，死亡，然后……回档重来？
笔记里的字句浮现在脑海——“锚点干涉实验”、“样本稳定性”、“抽离现象观测”。
他的回档能力……是实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利用它。
装作不知道。表现得像一个只是比较幸运、比较警觉的幸存者。他的每一个“意外”发现，每一次“急中生智”，都会成为镜头后面那些观察者记录的数据。
他要活下去，就得先演好这场戏。
“喂……喂！我们……我们这是在哪？”马尾女生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她抱着胳膊，身体发抖。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脸色苍白：“像是……废弃的实验室？刚才不是还在那个白色的准备空间吗？”
胖子喘着粗气，四下张望，眼里全是恐惧。沉默青年则紧紧抿着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警惕地观察四周。
林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强自镇定的神色。“不清楚。但这里不对劲，很危险。”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别乱碰任何东西，跟紧我。”
他没有解释更多。解释需要时间，而时间，前两次的死亡告诉他，在这里是奢侈品。
他凭着记忆，目光快速扫过实验室的布局。第一次死亡时，持斧怪物是从右侧那扇半开的金属门进来的。第二次，马尾女生触发机关的位置，在左侧第三排实验台附近，地上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踩踏的金属地板砖。
“走这边。”林序指向左侧，但刻意绕开了那块危险的地板区域。“动作轻，别出声。”
他带头，脚步放得很轻，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个角落。他在找东西。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实验室很大，堆满了锈蚀的仪器、倾倒的货架、散落的零件。空气里是陈旧的机油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味道。
马尾女生他们紧张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林序的心跳很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记忆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第一次死亡前，他仓皇逃窜时，似乎瞥见过……
有了。
在靠近实验室后方，一堆像是废弃金属管道和零件的小山旁边。一根约半米长的铁管，斜靠在生锈的柜子上。管子一端还带着锈蚀的螺纹接口，边缘粗糙，沾满污垢。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握住。
入手冰冷，沉重。粗糙的锈迹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实在的触感。他掂了掂，挥动了一下。破空声很轻，但足够了。这玩意砸下去，就算杀不死那种怪物，至少也能造成伤害，争取时间。
一种微弱的、久违的掌控感，驱散了些许一直笼罩着他的无力。
他把铁管紧紧握在手里，粗糙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他回头，对跟上来的队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实验室深处那些阴影笼罩的角落和通风口。
可能有东西。在听，在看。
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意思，脸色更白，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林序不再耽搁。武器有了，下一个目标，是离开这个开阔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实验室。他记得除了怪物进来的那扇门，对面还有另一扇看起来更厚重、关闭着的金属门。
他示意众人跟上，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向那扇门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眼睛不断扫视前方、头顶、两侧。铁管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就在他们移动到实验室中部，距离那扇目标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声音。
沉重的，拖拽着什么的声音。还有低沉的、非人的、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来的喘息。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林序的心猛地一沉。是那个持斧的怪物。它就在门外。可能正要进来。
他立刻抬手，握拳，示意所有人静止，后退。
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锈蚀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来不及从原路退回，也来不及躲到更远的地方。最近的掩体，是旁边一排倾倒的货架，后面堆着一些破损的板条箱。
林序快速打着手势，指向货架后面，用口型说：“躲好，别动。”
他自己则没有跟过去。他握紧了铁管，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货架旁边，有一根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断裂的金属支架，末端尖锐，斜指着地面。更远处，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齿轮和金属碎片。
一个计划，在他看到那根尖锐支架的瞬间成型。
利用记忆，利用环境。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青灰色、布满粗大血管和缝合痕迹的手，抓住了门边。然后是那颗光秃秃的、有着浑浊眼睛的脑袋探了进来。
就是现在。
林序猛地从藏身处窜出，不是冲向怪物，而是冲向货架另一侧。他抡起铁管，狠狠砸在旁边一个半空的金属桶上。
“哐——！！！”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炸开。
持斧怪物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立刻锁定了制造声响的林序。它低吼一声，完全推开门，拖着那把锈迹斑斑但刃口狰狞的长斧，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林序冲来。
计划奏效。
林序转身就跑，但不是直线逃跑。他引着怪物，绕着那排倾倒的货架跑。怪物嘶吼着追赶，斧头刮过地面，溅起火星。
货架后的队友们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林序计算着距离和速度。就是这里！
在跑到那根垂落的尖锐金属支架附近时，他猛地一个急停变向，朝侧面扑倒。
追在后面的怪物反应不及，沉重的身体带着惯性继续前冲。
“噗嗤！”
一声闷响。
尖锐的金属支架，狠狠捅进了怪物右侧的肩膀靠下的位置，虽然不是要害，但足以让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动作也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林序从地上弹起，根本不去看结果，朝着那扇打开的门全力冲刺。
“跑！”他对着货架后低吼。
队友们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从藏身处出来，跟着林序冲向门口。
成功了？暂时摆脱了？
林序的心跳如擂鼓，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冲到了门口，甚至能感受到门外走廊里更加阴冷潮湿的空气。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
后心位置，传来一股冰冷的、尖锐的穿透感。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低头。
看到一截染血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杆尖端，从自己胸前冒了出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前襟。
剧痛。迟了半秒才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
他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铁管“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他踉跄了一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在他身后，实验室深处，一处他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低矮的黑暗通风口栅栏不知何时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体型比持斧怪物小得多、更加瘦削佝偻的类人生物，正从里面爬出一半。它浑身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睛浑浊无神，手里正握着那根刺穿了林序身体的金属杆。
它的嘴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在它身后，那黑暗的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和刮擦声。
不止一个。
还有更多。
冰冷的绝望攫住了林序。第二次死亡时，只有腐蚀液和持斧怪物。这一次，因为他改变了行动，引开了持斧怪物，所以触发了新的“变量”？这个隐藏的、动作迅捷的偷袭者？
实验……数据需要多样性？
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而来。剧痛吞噬着他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林序用尽最后的气力，竭力抬起头，视线越过眼前偷袭者那张麻木的脸，投向实验室高高的天花板角落。
那个微型摄像头。
那点微弱的、规律闪烁的红色光点，依然在那里。
稳定地，冷静地。
闪烁着。
记录着这一次“样本”的挣扎、短暂的“战术成功”、以及最终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数据收集范围内的“失败”。
红光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中，化成了最后的光景。
第四次。
他想着。
冰冷，黏腻的黑暗彻底包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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