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雪中授剑
剑起。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用凡铁剑演练，而是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剑意，附在剑身上。
铁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丽的弧光，如星河垂落。
踏步，旋身，剑随身走。
剑气荡开积雪，碎玉般飞扬。
我在雪中起舞，剑光如练，时而疾如流星，时而缓如浮云。
最后一式，剑尖轻点，三片竹叶应声而落，切口平整如镜。
收剑，吐息。
我将剑递还。
凌澈接过，眼神还怔怔的，沉浸在方才的剑意里。
“摇光主‘变’，剑式无常，意在机先。”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你昨日那式‘刺’，太直。剑是活的，要随敌而动，随势而变。”
“如何变？”他问。
“我攻你守。”我折下一截竹枝，去了枝叶，以枝为剑，“用我昨日教你的启明式，挡我三招。”
凌澈神色一凛，举剑横于胸前。
我动了。
竹枝破空，点向他眉心。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凌澈横剑格挡，竹枝在铁剑上轻轻一磕，变刺为削，滑向他手腕。
他急忙撤剑，竹枝如影随形，第三次点出，直指他咽喉。
停在他喉前半寸。
凌澈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太慢。”我收回竹枝，“你的眼睛在看我的剑，心在想怎么挡，手在等命令。三处脱节，如何不败？”
“那该如何？”
“不要看剑，看人。”我将竹枝丢给他，“剑是死的，人是活的。看我的肩，看我的腰，看我的眼神。剑未动，人先动。人未动，意先动。”
凌澈握着竹枝，若有所思。
“再来。”我说。
这一次，他不再紧盯我的竹枝，目光落在我肩头。我起手时，他同时动了，铁剑斜撩，正好截住竹枝去路。
竹枝一抖，变招。
他这次没退，反而踏前一步，剑随身进，直刺我中宫。我侧身避开，竹枝点向他肋下，他旋身，剑划半圆，格开竹枝。
三招过，不分胜负。
我收势，点头：“有进步。”
凌澈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皱眉：“可我还是看不清夫人的变招。”
“那是因为你心中还有‘招’。”我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轻点他心口，“忘掉招式，记住感觉。剑是你的手臂，你想它去哪，它就去哪。”
他低头，看着我的心口，忽然脸红了，后退半步。
我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收回手，转过身。
“自己练吧，一个时辰后，我来看。”
我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闭目调息。
身后传来剑鸣声。
起初还有些滞涩，渐渐流畅起来。剑风扫过竹林，雪簌簌地落。我不用睁眼，只听风声，便知他练到第几式，哪里对，哪里错。
月光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剑鸣停了。
我睁眼，凌澈站在雪地里，气息微喘，额发被汗打湿，贴在颊边。他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夫人，我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嗯。”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汗。”
他一怔，接过帕子，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夫人……”他低着头擦汗，声音闷闷的，“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为什么要进炼心塔？”他抬起头，眼神复杂，“那地方……不是善地。宗内弟子宁愿受罚，也不愿去那里当值。您明明可以推掉的……”
“因为里面关着我父母。”我平静地说。
凌澈瞳孔一缩。
“弈剑门被破那日，他们被俘，关进了塔里。”我望着远处的雪夜，声音很轻，“我嫁进来，就是为了救他们出去。”
“可是……”他握紧拳，“那是炼心塔，合欢宗关押重犯的地方。守卫森严，阵法重重，您一个人……”
“所以我要你帮我。”我转头看他。
他一震。
“三日后，我进塔清点囚犯，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两个时辰里，你要帮我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去庶务堂，用我的贡献点兑十张‘敛息符’，三张‘遁地符’。”我从怀中取出玉牌递给他，“贡献点应该够。”
“第二，去蚀骨渊坎位阵眼，在我昨日修补的地方，用朱砂画下这个印记。”我以指为笔，在雪地上画了个复杂的符文，“画完即毁，不要让人看见。”
“第三，”我看着他，“子时三刻，在炼心塔东侧三百步的断崖下等我。若我辰时未出……你就立刻离开合欢宗，永远不要再回来。”
凌澈脸色发白。
“夫人，您要做什么？”
“救人。”我转身，背对着他，“能不能成，我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跟您一起去。”他上前一步。
“你进不去。”
“我在塔外接应。”
“太危险。”
“夫人！”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您救过我，教过我，现在您要去赴险，却要我独自逃走？凌澈做不出这种事！”
我转头看他。
少年眼眶发红，嘴唇紧抿，抓着我的手在抖，眼神却执拗得像头小兽。
“凌澈。”我轻声说，“你若真念我的恩，就活着。若我出事……至少这世上，还有个人记得，弈剑门晏昭，不是自愿为妾，不是贪生怕死。”
他手一颤，松开了。
“夫人……”
“答应我。”我看着他，“若我出不来，你就走。去中州，去南海，去哪都好，别回阴阳门，别回合欢宗。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修炼。等有一天，你足够强了……”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替我，看看这天下。”
他眼泪掉下来。
一颗颗，砸在雪地里，融出浅浅的小坑。
“我答应您。”他哑声说，“但您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出来。凌澈……等您。”
我抬手，想拍拍他的肩，最终只是收回。
“回去吧，记住我的话，三日后，子时三刻。”
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一步步走进竹林深处。
雪又下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抹青衫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朝听雪阁走去。
脚步很稳，心也很静。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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